第十三章 立储（2）

    因武皇连日病着，婉儿在长生殿一间侧殿内设了一个临时处事房，便宜行事。

    数日下来奏折堆积如山，婉儿将奏折分类，捡着几本极为要紧的，准备向武皇面奏。

    窦蔻手捧奏折跟在婉儿身后来到了武皇寝殿。

    见礼之后，上官婉儿将重要奏折简明呈报，请武皇示下。

    病榻上，武刚天斑白的银发挽成垂髻，卸下厚重的容妆，这位旷古烁今的女皇除了眼角眉梢凌厉的王者之气，容颜是真的老了。

    她微阖双眼，听完上官婉儿奏报，睁眼下了几道圣旨，又疲倦的闭上眼睛。

    再强大的王者，终究抵不过岁月的年轮。

    上官婉儿下笔如飞，迅速拟好圣旨，呈上过目，确定无误后盖上玉玺。

    婉儿见武皇神色倦怠，不敢打扰，带着窦蔻正欲告退，忽听武皇唤了一声：“婉儿！”

    “臣在。”

    武皇缓缓睁开眼睛，凝注着婉儿道：“朕，该立皇储了吗？”

    婉儿大惊失色，伏声颤声道：“圣上，立储之事，圣上乾纲独断，外臣不敢擅言，请圣上恕臣之罪！”

    窦蔻紧跟着跪在上官婉儿身后，亦诚惶诚恐。

    也难怪婉儿如此惊惧，自武皇登基以来，“立储”二字一直就是一枚火药，谁碰就炸谁。

    武则天通过酷吏政治，巩固了自己的权势皇位，她的皇位，本来就是从她的儿子手中抢来的。为了这个皇位，她不惜一切代价，在即位之初，为了防止李氏复辟，她不仅贬谪了两个当过皇帝的亲生儿子李显李旦，还对其余有异心李姓皇族大开杀戒。

    建立周王朝后，她让侄子们做了宰相将军，掌握朝政大权，还免掉了武姓的田赋，把自己的故乡文水县改为武兴县，从这些看，她是想将皇位传给武姓侄子，这促使了武三思等人公开地对李氏的皇储地位提出挑战。

    但是，武则天的意愿遭到了宰相狄仁杰等人的激烈反对，这让武则天矛盾至极。

    如果把侄子立为皇储，虽可保住大周政权，但立侄不立子会遭到朝中重臣及天下百姓的质疑；如果把儿子立为皇储，那她千辛万苦建立的大周天下，又将拱手还给大唐李氏。

    在这种两难选择中，武则天一直摇摆不定，立储之事一拖再拖，到了后来，谁也不敢擅提立储之事，因为这是武则天心中的逆鳞。

    然而，岁月不饶人！

    已经七十九的女皇帝，在这场重病之中，不得不考虑立储之事。

    再难，也要决择。倘若她撒手朝政而储君未定，那么必将天下大乱。这一点，女皇陛下还是非常英明的。

    武皇一向荣宠上官婉儿，她们之间是君臣，亦像母女。她见婉儿如此惶恐，倒是失笑，“朕不过随口问一句，你何必如此惶恐？”

    婉儿依旧伏地不起，“圣上恕罪。”

    窦蔻跪在婉儿身后，听闻婉儿的声音惊惧不定，眼角睨到她低伏的面容却不像声音那般恐惧，不由佩服这位女宰相的老道——圣上随口一问，婉儿又岂敢回答，李氏武氏，她都不可开罪啊！

    “好啦，起来吧。”武皇轻咳几声，婉儿连忙起身轻抚其背，窦蔻端起一旁的止咳汤奉在一旁。

    断断续续咳了一阵后，武皇气息不匀，靠在婉儿身上喘了好一阵，满目倦容道：“朕歇息一阵，午后传御史大夫许宗敏觐见。”

    “遵旨。”

    ***

    午后，萧瑟的秋风夹着银针般细密的雨丝飘落。

    许宗敏奉旨觐见，武皇摒退左右，单刀直入道：“许卿，朕召你来，有一事相问，你尽可直言不讳。”

    “圣上，老臣的职责就是直言面君。”

    这种人人避而不及的烫手山芋难题，大概也只能从许御史这样的忠耿直臣口中，才能听到真话吧。

    武皇道：“立储之事一直悬而未决，梁王武三思沉稳练达，禀性忠孝，朕欲立其为太子，许卿怎么看？”

    其实女皇帝这句话有八分试探的意思，可是咱们耿直的许御史心中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一听圣上想立武三思为太子，立即断然道：“老臣看天下人都还思念唐朝，若立太子，非庐陵王显不可！”

    这话让女皇陛下心中堵了堵，她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天下人还在思念唐朝？”

    许宗敏道：“那一年圣上命梁王武三思去召兵，他招了一个月，只招来一千多名兵卒，后又命庐陵王显召兵，三天即召来五万兵卒，人心向背，由此可见。圣上立储，当立民心所向之人，梁王武三思若立为皇嗣，名不正言不顺，陡惹天下笑谈耳。”

    武皇勃然大怒，一阵大咳后将许宗敏赶了出来。

    许宗敏不卑不亢的磕个头，耿着脖子走出来。

    刚刚走到外殿，一个阴冷冷的拦住去路：“许御史好一张利嘴！”

    许宗敏抬头一看，是宰相武承嗣。他素来看不惯武承嗣行为卑劣，拱了拱手，也不答话，便要离开。

    武承嗣的眼角抽了抽。

    他和武三思得到消息，圣上召许宗敏问话，大概是皇储之事。两人午后进入长生殿，正好在外殿偷听到武皇与许宗敏的一番对话，二人被许宗敏一番话气得半死，待见许宗敏被武皇斥出，双双上前为难他。

    谁知许御史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

    这时外殿除了二武，只有王蔻儿及两名宫女。

    然后，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狂怒之中的武承嗣，居然抡起巴掌朝许宗敏扇去。

    许宗敏一介老弱文臣，毫无防备，如何躲得开这一巴掌？

    “啪”地一声，名闻朝野的直臣许宗敏，在天子脚下，在长安皇宫，结结实实吃了一巴掌。

    他被打得愣了一愣，半响回过神来，全身如筛子般颤抖，指着武承嗣道：“你…你…你…你…”

    武三思也吓了一跳，不由有些埋怨武承嗣的鲁莽，但做都做了，又能如何？

    “你，你敢打我？”许宗敏气得双目发眩，心如擂鼓。

    这时武承嗣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闯了祸。他生性卑鄙，此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无赖道：“许御史，你老眼晕花了吧？你方才被圣上斥退羞愧难当，自己撞到门框上，却说有人打了你，这是何道理？”

    武三思立刻接招，道：“许御史，刚刚撞伤了没有，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你们…你们二人…”许宗敏只觉头脑发炸，他一生耿直，最见不得阴谋计量，此时被二武这番羞辱，满腹经论无可用之处，胸口气血狂涌，“你们竟敢在天子脚下当众辱打大臣，你们真当这皇宫只有武姓之人吗？”

    “许御史”武承嗣见奸计得逞，十分得意，巴不得这个碍眼的老家伙气死才好，阴笑道：“外殿之中有数名宫女，谁见到许御史被人辱打？明明是许御史自己撞到门框上，你们说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警告的看着外殿三名宫女。

    二武权势熏天，指鹿为马，小小宫婢，谁又敢罪他们？

    除了王蔻儿，另两名宫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伏地颤抖。

    耿直之人的弱点就是一旦被激怒，就走入死胡同出不来。许宗敏须发皆竖，面色红如血滴，嘶声叫道：“士可杀，不可辱！”一头往殿柱撞去。

    “轰！”

    长生殿中，血流如注，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