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很多双眼睛

    姜小野仰着头，看着穹顶那道裂缝。
    裂缝后面，是虚无的真身。
    不是人形，也不是兽形是一片铺满了整个苍穹的黑色，像一张没有边界的幕布，从裂缝里漫出来，一点一点，把虚无宫的天花板、墙壁、石柱，全都染成了黑色。黑色的幕布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大的像磨盘，小的像针尖。
    每一双眼睛，都睁着，都在看她。
    归天的手，在发抖。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让自己稳住，可那密密麻麻的眼睛一望过来，他浑身的血都像被冻住了一层。
    他在九天待了三百年，见过仙，见过序，见过虚无宫的主人，可他从来没见过，这双眼睛的主人的主人。
    "原来……"归天的声音发干，"那具身体里的，真是他的壳。"
    "壳不壳的，等会儿再说。"姜小野把剑横在身前，眼睛没有离开穹顶，声音压得很低，"归天师伯，你说过，九天之上，仙布大阵抽灵气。序管大阵，虚无宫主人管序。那这个……管谁？"
    归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穹顶之上，那些眼睛，齐齐眨了一下。
    像一片黑色的海面上，无数盏灯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裂缝里压下来，压得虚无宫的地面往下陷了三寸，压得姜小野的膝盖微微弯了弯。
    "小辈。"那个声音说，这一次，不再是穹顶之外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眼睛里，同时响起来的，"你以为，九天大阵是用来抽灵气的？"
    姜小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抽灵气，不过是顺便。"那声音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大阵真正的作用，是喂我。三百年，我吃了一半意识，养出了一具壳。再吃三百年，我就能养出第二具、第三具壳。壳多了，我就能从这道裂缝里，走出去。"
    姜小野握着剑的手，紧了。
    她终于明白，师祖当年为什么拼死也要上九天封它。不是因为它抽灵气，是因为它想吃光这片天地，把所有生灵都变成它的壳。
    "你走不出去的。"姜小野说。
    "凭你？"那声音说，那些眼睛齐齐眯了眯，"你师祖当年封我，用了半条命。你一个元婴期的小丫头，拿什么封我？"
    "我不封你。"姜小野说，"我拆你。"
    她闭上眼。
    丹田里，循环在转。一金一白，两架齿轮，越转越快。
    可这一次，她没有把力量灌向剑，而是灌向了自己脚下，灌向虚无宫的地面，灌向地面之下，那看不见的、埋藏了三百年的东西。
    灵力有灵，归其所归。
    虚无吃掉的灵气，记得回家的路，而这片天地，所有的灵气，都记得归真诀的味道。
    三百年前，是师祖用归真诀，把它们一点一点喂进这片土地里的。
    "师祖，"姜小野低声说，"把你的灵气，借我。"
    "那人"的身体里，师祖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了。
    姜小野的循环，在天地之间荡开，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深潭。
    虚无宫外的黑雾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虚无，是虚无吞掉的、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灵气，它们顺着姜小野的循环，从黑雾里钻出来，汇成一条金色的河，从四面八方涌向虚无宫。
    "这——"穹顶之上，那些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这是哪来的灵气？！"
    "你吃的。"姜小野睁开眼，眼睛里金白双色，亮得惊人，"三百年，你吃了多少，今天就吐多少。"
    金色的河，撞向黑色的幕布。
    不是攻击，是回家。
    那些灵气，像归巢的鸟，像入海的河，不要命地往归真诀的气息里钻。
    它们穿过黑色的幕布，穿过那些眼睛，把黑色的幕布撕出一道一道金色的裂口，像一张黑色的纸上，烧出了无数金色的洞。
    "啊啊啊——！"
    那些眼睛，齐齐尖叫起来。
    不是痛苦，是愤怒，是吃了三百年的东西，突然在肚子里造反的愤怒。
    "小辈，你找死！"
    黑色的幕布猛地收缩，无数眼睛同时闭上，再睁开时，全部变成了血红色。一道黑色的光柱，从穹顶正中轰下来，砸向姜小野。
    "小野！"归天猛地冲过来。
    "别过来！"姜小野喊，她没有躲，反而迎着黑光冲了上去，剑尖直指穹顶，"师祖！"
    "在。"
    "那人"的身体里，师祖的声音，响了起来。
    金色的光，从眉心裂缝里暴涨，瞬间吞没了"那人"半张脸，那具身体，在师祖的意识控制下，抬起手，掌心对着穹顶，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撞上黑色的光柱。
    两道光柱，在穹顶正中，撞在一起。
    "轰——！"
    整个虚无宫，在这一刻，亮了。
    一半金色，一半黑色，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在穹顶之上，绞成一条翻涌的龙。
    虚无宫的墙壁，一堵一堵地倒塌，石柱一根一根地崩碎，只有姜小野和"那人"站着的三丈方圆，还完好无损。
    金光，在一点一点把黑色往下压。
    "不可能！"虚无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惧，"你只剩一半意识，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我师父教我的。"姜小野说，金线从她指尖飞出去，缠上"那人"的手腕，把两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灵力有灵，归其所归。你吃了三百年的灵气，现在全在帮我们。"
    金色的光柱，猛地粗了三倍。
    黑色的光柱，开始崩裂。
    "不——！"
    黑色的幕布，被金光从中间撕开，那些眼睛，一双一双地闭上，像一盏一盏被吹熄的灯。
    穹顶的裂缝，越来越大，黑光之后，虚无的真身，在金光里，一点一点地崩解。
    姜小野喘着气，握剑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赢了。
    这时，崩解的黑光里，虚无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惊惧，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小辈。"它说，"你以为，你拆了我，就完了？"
    姜小野的心猛地一沉。
    "三百年前，你师祖封我的时候，往这道裂缝里，埋了一样东西。"虚无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他说，等有一天，有人能悟透归真诀第九层，就把那样东西，取出来。"
    "什么东西？"
    "你师父的……命。"
    黑色的幕布，彻底崩散。
    穹顶的裂缝，却在黑光消散之后，没有愈合，反而缓缓张开，像一张巨大的嘴。
    裂缝深处，一团金色的光静静地飘在那里，像一颗沉睡了三百年的心脏。
    "那人"的身体里，师祖的意识，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他认出那团金光了，那是他自己的命。
    三百年前，他把自己炼成种子之前，把"命"从身体里抽出来，埋进了这道裂缝。
    因为他知道，虚无吃灵气，早晚有一天，会强大到封不住，他留了一手，等传人悟透第九层，取出他的命，就能用归真诀的最终奥义，把虚无彻底炼化。
    可他没有想到，等传人悟透第九层的那一天，他自己也只剩一半意识了。
    "丫头，"师祖的声音，从"那人"身体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姜小野从未听过的疲惫，"那团光是我的命，你把它取出来，放进我种子里，我就能……回去了。"
    姜小野看着那团金光，又看了看"那人"身体里那半张金色的脸。
    "师祖，"她问，"那你自己呢？"
    师祖没有说话。
    穹顶的裂缝像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张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