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时间开始加速了——

    叶开眼前的提示缓缓淡去。
    云层中的那只眼睛，却还在一点点睁开。
    光沿着古老的山脊铺展开来，先是最高处的雪峰，随后是山腰、河谷，以及重叠在枯木之上的苍翠树冠。
    叶开下意识寻找光源。
    天空中没有太阳。
    那些原本沉入黑暗的山川，只因那只眼睛的睁开，便重新迎来了白昼。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炸开。
    “刚才到底怎么黑的，又是怎么亮的？！”
    “你们看山后面，那一截红色的还在动！”
    “那不是晚霞，是它的身体！”
    叶开抬高镜头，又将拍摄范围拉远。
    原本占据画面大半的不死树渐渐缩小，远处的山岭与云海随之进入镜头，可那道赤色的身躯，仍然横贯在画面之外。
    他已经将镜头拉到了最远。
    依旧拍不全。
    云层贴着鳞片流动，一座耸立在远处的山峰被那截身躯缓缓遮住，片刻之后，才从另一侧重新显露。
    叶开握着设备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直到有了那座山作为参照，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看见什么。
    身旁的小黑早已伏低身体，两只前爪压在石面上，原本竖着的耳朵紧紧贴住脑袋。
    另一块裸岩上，许姓修行者扶着石头，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
    他尝试运转法力，往日熟悉的运行路径，此时却像是忽然变得陌生，明明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完成的周转，竟生出了说不出的艰涩。
    袖口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发现发颤的是自己的手。
    “烛龙。”
    铜镜中，老道人缓缓说出了两个字。
    叶开没有回头。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争论那截赤色身躯究竟有多长的人，却被这两个字猛地按住。
    紧接着，更多的弹幕涌了出来。
    “什么龙？！”
    “烛龙？是我知道的那个烛龙？！”
    “睁眼天亮，闭眼天黑……刚才那个不是形容？！”
    “道长说的是旧影吧？不是说它真的在这里吧？！”
    与此同时，官方监看室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座位。
    放大后的直播画面占据正中的屏幕，旁边原本用来比对药园遗址的资料被迅速撤下，换上外围接应点传回的实时影像。
    “联系前方，确认天色变化！”
    “周边其他观测点也一起核对，立即回报！”
    电话接连响起，有人拿着刚刚截下的画面快步走向门口，另有人俯身撑住桌沿，盯着直播中的那片天空。
    画面里，群山正在变亮。
    画面外，接应营地的工作灯仍然照着雪地，远处山脊的轮廓没有任何变化。
    通讯中很快传回声音。
    “外围没有发现异常，天色正常。”
    “其他点位呢？”
    “目前回报一致，没有出现直播中的明暗变化。”
    站在桌边的中年男人缓缓松开握着椅背的手。
    掌心已经有了一层汗。
    然而，他并没有坐下。
    直播画面中，赤色巨影还在云层之间延伸，那只逐渐睁开的眼睛，也越来越清晰。
    “把原始画面和外围对照记录一起送上去。”
    他说完，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一位头发花白的研究人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却迟迟没有往纸上落。
    此前那些东西，无论是能够再生的血肉，还是活过漫长岁月的药俑，至少还能让他们提出问题，再尝试寻找答案。
    眼前这一幕，却让他连该先问什么，都难以确定。
    如果那段古老景象确实发生过，那么在遥远的过去，这片天地的昼夜，竟然可以取决于某个存在的一次睁眼。
    老人慢慢将笔放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体型大小的问题了。”
    没有人接话。
    屏幕里的云层，正在从那颗庞大的头颅前散开。
    叶开看见了一道极为古老的轮廓。
    那张面孔隐在明暗交错的云气中，远得无法辨清细处，却让他在看见的瞬间，本能地止住了原本准备抬起的手。
    右臂衣袖下，黑色的纹路缓缓收紧。
    没有龙吟。
    也没有以往催动力量时，那股迅速涌遍手臂的热意。
    黑龙残魂沉寂在他的皮肉之下，连那颗龙首的轮廓，都像是收敛了几分。
    天空中的存在并未低头。
    它的视线越过群山，落向古老景象中更为遥远的地方，仿佛叶开脚下的这片药园，连同药园里的一切，都不足以让它停留片刻。
    光从它眼中显露。
    山河随之清晰。
    叶开忽然听见铜镜里传来一阵声音。
    老道人似乎又说了什么，可那些音节挤在一起，快得根本分辨不清，镜中的面孔也泛起重叠的波纹。
    “道长？”
    没有清晰的回应。
    镜面上，老道人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间的动作却连成了一片残影。
    叶开皱起眉，随即又发现了另一处异常。
    直播间的弹幕，快得有些不对了。
    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文字，此时几乎连成了一层不断闪动的白光，新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涌入，还没等他看清，便已经被后面的内容冲走。
    他伸手点了一下屏幕。
    界面能正常操作。
    设备没有卡死。
    可涌入的消息数量，依旧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增加。
    叶开刚刚拖住其中一段，后面便又积了大批未读内容。
    他低头看的这片刻，铜镜中的波纹开始收拢。
    一道极细的光沿着镜缘转过，老道人指间的动作逐渐清楚起来，面容也重新稳定。
    “现在能听见么？”
    叶开立即抬眼。
    “能，刚才怎么了？”
    老道人没有先解释，而是看向他。
    “从那道旧影显现，到现在，你觉得过去了多久？”
    叶开怔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又看向自己的设备。
    “没多久。”
    “不到一刻？”
    “哪有一刻，几分钟吧。”
    铜镜中的老道人静了片刻。
    叶开注意到，对方的一只手仍然停在镜面附近，指尖缓缓变化，像是在不断调整着什么。
    “道长？”
    “此地时序，受了影响。”
    叶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道人看了一眼他手中飞快闪动的屏幕。
    “不是外面的人说话快了。”
    “是你所在的这片天地，慢下来了。”
    叶开没有立即出声。
    他低头看着那些不断涌入的消息，忽然明白，自己刚才觉得不对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那些人仍然在正常发消息。
    只是他看一眼屏幕的工夫，外面已经过去了更长的时间。
    “因为它？”
    叶开重新抬起头。
    赤色身躯仍在古老的云海之中，一部分已经逐渐淡去，另一部分却还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嗯。”
    老道人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留下来的印痕，也有它的道痕存续，今日被唤醒，这片天地便受了牵动。”
    “可它不是没过来么？”
    “它确实没来。”
    老道人望着镜外。
    “所以，你我还能在这里说话。”
    叶开喉结动了一下。
    身旁，许姓修行者显然也听见了这番对话，扶着岩石的手越攥越紧，眼底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叶开却已经收回目光。
    “外面过去多久了？”
    他问得很快。
    “与我断讯之后，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叶开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他的感觉里，铜镜失去正常声音，不过短短一会儿。
    “后面也都是这个速度？”
    “不定，还在变化，越来越快……”
    老道人看出了他的意思，缓缓摇头。
    “贫道只是重新调合了传讯，能与你言语，并未改动此地时序。”
    叶开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本已经把路程压得很紧。
    可那些计算里，没有算过这种东西。
    叶开立即将手机调到消息页面，按住不断更新的内容，先给官方发去一段文字。
    “昆仑内部时间变慢，通知医院，全力维持老林那边情况，我正在取药，会尽快出去。”
    发完之后，他没有站在原地等。
    外界究竟过去多久，自己还能剩多少时间，眼下都不是靠多问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黑。
    “起来，拿东西走。”
    小黑抬起脑袋，四肢还有些发僵，却还是跟着他站了起来。
    官方监看室里，新的问题已经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直播没有中断。
    画面也不是静止。
    只是叶开低头的那个动作，被拉得异常漫长，连他脚边一片正在落下的花瓣，都迟迟没有落到地上。
    “不是单纯的传输延迟。”
    技术人员将前后两段画面并排放在一起，语速明显快了许多。
    “所有运动都在变化，人物、火焰、飘落物，变化是一致的。”
    旁边的人盯着屏幕，忽然问道：“他的消息到了没有？”
    “到了！”
    那段文字被立即调了出来。
    屋内静了一瞬。
    时间变慢。
    四个字，终于让所有反常的画面有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解释。
    负责联络的人拿起电话。
    “联系医院，转告这里的情况，接应队伍继续守住外围，随时准备转运。”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屏幕。
    画面里的叶开，正在往藏药处移动。
    明明只是几步路，看得人恨不得伸手把他拽过去。
    昆仑内部，赤色巨影终于开始消散。
    古老的河流先淡了下去，随后是群山之上的云海，那片重叠在不死树上方的苍翠树冠，也一点点退回虚无。
    没有告别。
    也没有留下任何回应。
    那段遥远岁月中的景象，就这样从众人面前隐去了。
    叶开脚边，花瓣落在石面上。
    不死树新生的枝条仍然挂着淡色的花，树下两具干瘪的尸体没有任何变化，散开的衣领里，露着灰白的脖颈。
    叶开看了一眼屏幕。
    消息依旧在飞快更新。
    影子散了。
    影响却还在。
    他没有再抬头，将手中的火焰压向沿石缝探来的细根，几缕根须迅速蜷缩，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前面那扇石门仍然开着。
    被异象打断之前看到的玉匣，也仍然摆在低矮石台上。
    叶开顺着干净的石面走到近前，将铜镜转向台面。
    “道长，怎么取？”
    老道人看过匣底与石台连接的位置，指向侧面。
    “外槽通地脉，匣身自行封药，先收住底下这两处，再取匣，不要毁了上面的封纹。”
    叶开俯下身。
    石台上两道极浅的槽线延伸到匣底，交汇处各有一枚薄薄的玉片，其中一枚已经偏离原位，才使得底下的纹路与外界重新相连。
    他依照老道人指点，运起法力，将两枚玉片逐一推回。
    微光在槽线中闪过。
    匣底传来轻轻一声响，原本牢牢贴着石台的底座，终于松开了一线。
    叶开两手托住，将整只玉匣稳稳取了下来。
    没有新的守卫。
    也没有再出现第二扇门。
    药就在这里。
    他将玉匣放到旁边干净的石面上，沿着老道人指出的位置解开外封，缓缓揭起匣盖。
    玉匣内部，分着两个各自封闭的小格。
    两枚大小相近的药，静静放在其中。
    颜色温润，带着极淡的青金之色，表面有细微的纹理，乍一看并不起眼，细看时，却又像是有一层极浅的光，沿着纹路缓缓流动。
    内封尚在。
    没有浓烈药香冲出来，也没有什么霞光照满石室。
    可叶开眼前，已经浮现出了提示。
    【获得：不死药。】
    【药性状态：完整。】
    【主要效用：修复肉身损伤，补益生机，延续寿数。】
    【服用须依受药者状态调配，不可盲目吞服。】
    叶开看着那几行字，托着匣盖的手停了一瞬。
    从医院外的那盏路灯，到秦陵地下空荡荡的宫殿，再到眼前这座早已荒败的药园，他终于把这个东西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道长。”
    他将玉匣往镜前靠了靠，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老林那个病，这个能治？”
    老道人仔细看过药上的纹理，又辨认了一遍内封旁留下的药铭。
    随后，他抬起眼。
    “能。”
    叶开胸口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松动了些。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低头重新看了看药，嘴角一点点抬起来，又很快收住。
    还得带回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带回去。
    “怎么用？”
    “他病久体弱，须缓缓引药，先扶生机，再除病损，不能整枚吞下。”
    老道人指向玉格边缘的文字。
    “服法这里有载，回去之后，贫道再助你辨明分量。”
    叶开点头，迅速把铭文拍下，又从背包里取出秦方，连同始皇帝交给自己的两只药匣，一并放到镜前。
    “始皇帝那份呢？”
    老道人扫过方中相济的一段，随后看向真药。
    “可以补。”
    “他体内残药积存已久，须以这几味相调，再引真药补其所缺，不能照病人的服法用。”
    叶开看了一眼那两只一路背来的药匣。
    原来，始皇帝连拿到真药之后该怎么补，都已经准备好了。
    方子在。
    辅药也在。
    唯独最要紧的东西，始终没有等来。
    “分量够不够？”
    “这两枚各自留用，足够。”
    叶开没有再问，将其中一格小心封好，又取出自己此前备下的药玉匣，在老道人指点下把另一份连同独立玉格妥善安置。
    一份带回医院。
    另一份，留给还在地下等他的那个人。
    答应过的事情，他记着。
    【特殊任务“求药”已完成。】
    【任务奖励：见证值500000。】
    【相关见证反馈持续结算中。】
    提示从眼前浮现。
    叶开只扫了一眼，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药匣，检查封片是否扣紧，又在外面裹上防震的软布，放到贴身的位置。
    背包外侧，不死树的活枝还好好待在硬质收纳袋里，根部没有散，几片嫩叶贴着留出的空隙。
    他确认了一遍，迅速收起秦方和辅药。
    身旁的小黑探头看了看。
    叶开伸手把它脑袋推开。
    “这个不尝。”
    小黑闭上嘴，默默挪开了些。
    叶开背好行囊，将铜镜固定稳妥，重新拿起照明设备。
    他的手机上，官方已经发来了回复。
    医院那边仍在全力维持，接应人员也已经收到通知。
    叶开按住消息，特意看了一眼发送时间。
    与刚才那条相比，又隔了很久。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立即带着小黑往外走。
    石台之外，许姓修行者和同伴还站在裸岩上，见叶开出来，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向他的背包。
    没有人开口询价。
    更没有人伸手。
    叶开抬头望了一眼仍在缓慢舒展枝条的不死树。
    “别再碰它，想出去的，现在就走。”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踏上来时的石阶。
    许姓修行者脸色变了变，立即招呼身旁的人跟上。
    其他还留在附近的人也动了起来，有人最后看了看枝头新开的花，脚步稍稍迟疑，随后看见花下那两具已经辨不清面目的尸体，终于咬牙退开。
    叶开没有回头清点人数。
    他沿着记下的路线快步下行，跨过断裂的水渠，从药园旁的碎石坡穿过去。
    来时需要辨认的岔路，如今已经记在心里。
    途经那片药师留下的居所时，他的灯光扫过门口，照见了墙边那具安静坐着的遗骸。
    叶开脚下没有停。
    药匣贴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来时看见这些人，只觉得他们等得太久。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也已经开始怕等。
    小黑紧紧跟在旁边，遇见高些的石坎，叶开便直接提它一把，落地之后继续赶路。
    树影从两侧迅速退去。
    前面有人在问，外面到底过去了多久。
    叶开没有回答。
    他同样想知道。
    但每一次停下来确认消息，都会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外面那些时间正怎样从自己手里流走。
    他只能继续走。
    汗沿着额角淌下来，背后的衣服逐渐被浸透，叶开取水喝了两口，连停下来吃东西的时间都没有，只在绕过倒木时确认了一遍药匣的位置。
    远处，那块留着爪痕的残碑重新出现在灯下。
    来时经过的地方到了。
    叶开精神一振，脚步又快了几分。
    只要从前面的山隙出去，便能重新联系外围接应人员，山下交通已经有人安排，医院也还在等他的消息。
    他记得那条路。
    记得两块山石之间狭窄的缝隙，也记得进来时，自己为了让小黑通过，拨断过一截横在旁边的枯枝。
    手电光扫过去。
    那截枯枝还挂在原处。
    叶开快步走近，原本抬起的脚，却慢慢停了下来。
    山隙另一头没有积雪。
    也没有来自山外的冷风。
    光柱照过去，只有一面长着青苔的岩壁。
    小黑先往前走了两步，伸爪碰了碰，又抬头看向叶开。
    叶开没有立即说话。
    他将灯光移向脚下，泥地上仍然留着来时的脚印，大小不一，一直延伸到两块山石之间。
    地方没错。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包好的玉玺，掌心贴住印身，缓缓催动法力。
    冰凉的触感沿着掌心传来。
    片刻之后，那一缕熟悉的牵引，终于重新出现在感知中。
    外面的印记还在。
    叶开刚刚松开些的眉头，却又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抬起眼，没有往面前的山隙走。
    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另一侧被雾气笼罩的山林。
    牵引来自那里。
    胸前，装着药的匣子被他下意识按紧。
    铜镜中，老道人看过眼前的山隙，缓缓开口。
    “印还在原处。”
    “通向它的路，却换了地方。”
    叶开正准备循着那缕牵引迈步，掌心的玉玺却忽然又传来一阵异样。
    他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右侧的山坡。
    那里，也出现了同样的感应。
    还没等他确认，身后的山隙深处，又有一缕熟悉的牵引浮现。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道感应，都连着他留在外面的那枚印记。
    可它们指向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位置！
    叶开：“！！！”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