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干净

    陈屿在工位坐下，第一件事是查失踪人口登记。
    有了老葛的允许，以前他级别不够不能看的卷宗，也向他开放了。
    他倒了一杯来自巴拿马庄园的瑰夏咖啡，又熬了一个晚上。
    翻到最后，那个名字还是不在。
    不过，在上百分卷宗里，他还是注意到了五个奇怪的案子。
    他关掉页面，把抄下的五个案号输进内网。
    五份结案报告，干净得反常。
    审讯笔录短，供述顺，措辞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第三份和第五份的嫌疑人如实供述后面都跟了一个逗号，可笔录模板里那个位置该是句号。
    十年间的卷宗他翻了个遍，没见过哪五份连标点都错得一模一样。
    屏幕转了两秒，弹回五条记录。判决在，收押在。他逐个点开当前状态，三个服刑中，两个已转监。
    点开已转监的详情，转监文书编号在，附件调不出来。移交单位、接收单位、协办单位，三栏全空。
    再点所在监狱。屏幕转了半秒，弹回一个空框。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他输点什么。
    他拨了个内线。同事敲了阵键盘：没有。这两个号早转走了吧？系统里都是空的。
    转去哪了？
    没写。
    名单里那个姓程的，他在卷宗里见过。
    十年前，城南一桩团圆饭案，判了死刑，改判无期。判了，收押了，监狱里却没有这个人。
    刚好是十年前？他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拎起外套，把名单折进兜里。
    ---
    周日上午，市第二监狱。狱政接待窗口。
    铁栏后坐着个四十上下的狱警，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报案号。
    陈屿报了。狱警敲键盘，眉头皱起来，起身进了里间。翻台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翻得很急。
    陈屿站在窗口前，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折好的名单。
    狱警出来了，把一本很厚的台账往桌上一摊，手指按在某一页上，没翻，又合上了。
    同志，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系统里显示在你们这儿服刑。
    狱警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弹着一行字：**查无此人（档案已移交）**。接收单位那栏，是空的。
    移交到哪了？
    狱警没答，指了指屏幕：系统是**的，我们只认台账。台账上没有，就是没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相干的：
    小同志，前年也有人来问过这名字。**下来的，持介绍信，查了三天。走那天，我看他收拾东西，把那页从本子上撕了。
    铁栏内外静了一瞬。
    哪个本子？
    狱警没答，推门进了里间。门在身后合上。
    陈屿站在窗口前。阳光从铁栅栏缝里挤进来，灰尘在光里飘。他低头看名单，姓程的名字写在第二行。
    **的人。查了三天。把那页撕了。
    他折起名单，转身往外走。
    ---
    出了监狱，他没回队，直接折回分局档案室。
    管理员大爷在门口晒太阳，见他又来，抬了抬老花镜：又来翻？
    十年前，城南团圆饭那桩。姓程。
    大爷的手在钥匙串上摸了一会儿，取下一把，站起来：城南团圆饭那桩。这桩我记得，当年传得挺邪的。
    他领陈屿往档案架深处走，搬来梯子，登上去，在最顶那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掸了掸灰，递下来。
    陈屿抱着纸袋走到靠窗的长桌前，解开袋口的线。旧纸的味道散出来，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浮起来。
    他抽出卷宗。封面，办案单位印着城南分局刑侦大队。
    承办人一栏，钢笔写着三个字。
    葛守拙。
    老葛……？
    陈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才把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立案材料。报案人槐安里居委会主任，中元节第二天去敲门，没人应。那户住了七口人，头天傍晚还见有人在院子里支桌子。门缝里飘出一股味。报了警。
    接警记录很短。出警民警在现场情况一栏只写了一句：屋内七人，已死亡，疑为食物中毒。
    陈屿翻到现场勘查笔录。那一页，他看了很久。
    桌上摆着一桌菜，基本没动过。圆桌很大，八张凳子，七张坐人，一张空着。空的那张在主位，是家里老爷子坐的位子。
    七个人都坐在自己位子上，坐得很正。头微微低着，像在等菜，又像在等什么人。
    每副碗筷前都有个空碗，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过。筷子架在碗沿上。七双筷子，都架在碗沿上。
    主位那副碗筷，筷子直插在饭中。
    陈屿想起老葛在饭局上的话：给死人上供的饭，筷子架在碗沿上，不能插在饭里。插在饭里，那是给活人留的。
    可报案人说，那户的老爷子三年前就过世了。
    桌上给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留了位子，碗里的饭是满的，筷子插在饭里，像在等他回来吃饭。
    他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停，翻过去。
    法医鉴定。结论那页只有一行，让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七名死者死亡时间并不相同。最早一名死于案发前约四个月，最晚一名死于案发前一日。七人死期横跨数月，尸体保存完好，未见明显腐败。
    七个人，在同一张桌子前，从开春坐到了暑尽。
    没有任何冷藏设备。尸体近乎完好。
    尸检照片是彩色的。七具尸体坐在各自位子上，皮肤没有明显腐败痕迹，面容安详，有的嘴角微微上扬，像睡着了一样。
    他翻过照片，翻到证物清单。
    现场提取物证：碗筷八副。其中一副置于主位，碗底刻有字迹，朱砂所书，经比对无法辨认。
    朱砂。
    他想起周野那天扣在桌上的那页纸，纸角的背面，洇开一点红。不是酱油的红。
    他翻到结案报告。措辞干净。他扫到侦查经过：
    经走访排查，锁定该户近亲属程某有重大作案嫌疑。程某于案发后第三日被抓获，其对投毒事实供认不讳。
    供认不讳。又是这四个字。跟那五份干净卷宗里的一模一样。
    他翻到程某的口供。口供不长，两页。
    问：为何选在中元节？
    答：那天乱，没人注意。
    问：投的什么毒？
    答：老鼠药。
    问：尸体为何数月不腐？
    答：不知道。
    问：主位碗底的朱砂字，谁刻的？
    答：不知道。不是我刻的。
    问：你投毒那天，家里有没有别的人？
    答：有。门口站着个人，穿件旧外套，看了我一眼，没进来。
    问：长什么样？
    答：没看清。就记得他站那儿，像在等什么人。
    陈屿把口供看完，合上卷宗。那几页纸叠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某不知道尸体为什么不腐。程某不知道碗底的朱砂字是谁刻的。
    那谁知道？
    他重新打开卷宗，翻到现场照片那页。照片是客厅全景。他正要合上，目光扫过角落。
    院子门口，警戒带之外，站着一个男人。离得很远，拍得很小，穿一件旧牛仔外套，侧对镜头，看不清脸。头发有点乱。他双手揣在兜里，不像在看热闹。
    陈屿把照片举起来，凑到眼前。像素不高，人脸模糊。可那件外套，那个站姿，他见过。
    三天前，槐树巷，周记旧货。那个蹲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的男人。
    他放下照片，翻到照片页的页码。
    一百四十三。
    他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底片袋是牛皮纸的，封口用订书钉钉着。他撕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底片不在。
    他举起手机，想把照片拍下来。屏幕刚框住照片，门口传来喊声。
    陈警官，电话！
    他放下手机出去接。是队里同事，问他要个材料号。他报了号，挂断，走回档案室。
    窗边，卷宗还摊着，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
    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茶缸：还翻呢？要不要开灯？
    不用。陈屿按住卷宗，重新翻到照片那页。页码一百四十三。
    翻过去。下一张，一百四十五。
    翻回去。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五。
    再翻。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五。
    他把整本卷宗拿起来，对着光抖了抖。没有东西掉下来。他把卷宗摊平，一页一页数。
    一百四十一，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三。
    一百四十五，一百四十六，一百四十七。
    一百四十四不在。不是掉了，不是撕了。装订线完好，纸缘干净，两页之间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过一百四十四这一页。
    档案室的灯管，闪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灯管还是亮的，光白得刺眼，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把卷宗合上，抱起来，放回架子上原来的位置。
    他站在档案架前，没动。
    手机在兜里。他摸出来，点开老葛的对话框。光标闪了闪。
    他打了一行字，顿住。删掉。
    他又打了一行更短的，盯着看了几秒。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档案架。
    十年前那本卷宗，安静地立在架子上。牛皮纸的脊，标签磨得发白。
    那页不存在的一百四十四。
    他转过头，走出档案室。门在身后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