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科举·策问

    天授七年，腊月。
    江南贡院，号舍如林。
    虽是寒冬腊月，但贡院内却热气蒸腾。数千名士子挤在狭小的号舍中，或奋笔疾书，或眉头紧锁，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这是大萧立国以来，首次在京城之外开设恩科。
    而且，是萧珩亲临主考。
    贡院外的广场上，聚集了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和神色复杂的江南士绅。
    “听说了吗？这次陛下亲自出题，题目古怪得很！”
    “何止古怪，听说连《论语》《孟子》都不考了，只考什么……时务策？”
    “什么时务策？难道是考怎么种田？”
    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安。
    ……
    号舍内。
    来自范阳卢氏旁支的卢文远，正死死盯着桌上的试卷。
    作为江南士族的代表，他自幼熟读经史子集，七步成诗，出口成章。对于科举，他向来是不屑的，若非家族逼迫，他绝不会来受这份罪。
    然而，当他翻开试卷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了。
    试卷上，没有诗词歌赋，没有经义辨析。
    只有一道题目，墨迹淋漓，透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
    “朕观江南，世家兼并，百姓流离。今行均田，夺富予贫，世人皆曰朕暴。试问：若为世家，当如何自保？若为天子，当如何治世？限三千言，言之有物者取，无病**者黜。”
    卢文远的手开始颤抖。
    这哪里是考校学问？这分明是诛心！
    若是痛陈均田之弊，那是与天子作对，必死无疑；若是歌功颂德，又背叛了家族祖宗，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卢氏列祖列宗？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只见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笔都握不住了。
    而在他对面的号舍里，一个身穿打补丁青衫的寒门士子，却写得飞快。那士子名叫张元，家中三代佃户，直到这次分得永业田，才有了读书的资格。
    张元的笔下，没有引经据典的酸腐气，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对新政狂热的拥护。他写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写的是“耕者有其田”，写的是对世家吸血的控诉。
    卢文远看着那寒门士子颤抖却坚定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明白，这场考试，从题目出来的那一刻起，胜负已分。
    ……
    三日后，放榜。
    贡院大门紧闭，萧珩一身便服，坐在高高的门楼之上，俯瞰着下方的人群。
    “陛下，卷子都在这儿了。”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呈上录取名单。
    萧珩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陛下！”礼部尚书大惊失色。
    “这就是你们选的人？”萧珩冷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卢文远那篇文章，朕看了，辞藻华丽，却无半点家国天下。这种废物，留着何用？”
    “可是……卢家乃是……”
    “朕不管他是谁家。”萧珩打断他，从袖中掏出另一份名单，那是他昨夜亲自圈定的，“传旨，今科恩科，取士三百人。状元，张元！”
    “榜眼，李牧！”
    “探花，赵铁柱！”
    ……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人群沸腾了。
    这些名字，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他们不是名门之后，不是世家子弟，他们大多姓张、姓李、姓王，是这江南大地上最普通的泥腿子。
    而当“卢文远”的名字出现在落榜名单的第一位时，人群更是发出了一阵惊呼。
    卢文远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这是打脸。
    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江南世家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摩擦！
    ……
    琼林宴，设在了苏州府衙。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美酒佳肴。
    萧珩坐在主位，看着台下那些穿着崭新官服的寒门士子，举起了酒杯。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开这恩科吗？”萧珩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
    “因为朕的朝堂上，不缺会写诗的人，不缺会背书的人。”
    “朕缺的，是像张元这样，知道百姓疾苦，知道土地珍贵，敢于直面淋漓鲜血的人！”
    萧珩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从今往后，大萧的官，不再看出身，不再看门第。朕只看一点——谁能替朕分忧，谁能替百姓谋利，谁就是朕的官！”
    “你们手中的笔，不再是风花雪月的工具，而是朕斩向腐朽的刀！”
    “张元！”
    “臣在！”张元激动得浑身颤抖，跪倒在地。
    “朕封你为苏州通判，即刻上任。朕给你一把尚方宝剑，凡江南贪官污吏、豪强劣绅，若有阻挠新政者，你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张元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这一刻，台下的寒门士子们眼中，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大萧的天，彻底变了。
    世家垄断仕途的时代，结束了。
    皇权，通过这一支支笔，真正插进了帝国的每一根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