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士为知己者死

    小星月从帘子后面弹射而出，速度快得纪小武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只来得及伸手抓了一把，指尖堪堪擦过小星月的衣角，抓了个空。
    小星月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小炮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冲过前厅的地砖，直直撞向那个离宋若涵最近的年轻太监。
    那个年轻太监完全没防，一时不察，直接被小星月撞翻在地。
    小星月一把抱住那个太监的小腿，张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小腿肚子上。
    太监吃痛闷哼了一声，下意识甩腿想把她甩开，小星月却死死抱着不松口。
    另一个太监伸手去拽她后领，还没碰到她，一团灰白色的毛球从夹道方向飞了过来。
    毛球尾巴像螺旋桨一样转，啪叽一声跃起，砸在那个弯腰抓人太监脸上。
    两只前爪慌乱之中勾住了太监的发髻，后腿拼命蹬着他的耳朵，汪汪汪疯狂输出。
    太监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想把脸上的狗扯下来，却扯掉了一缕头发。
    纪小武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跟着小星月从夹道里冲了出来。
    他不是没有害怕。
    他怕得腿都在抖。
    他比小星月大几岁，是在侯府长大的，因此他更清楚皇权的恐怖。
    他知道对方是宫里的人，可能带着陛下的旨意。
    他们随便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按死。
    可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因为他的妹妹正挂在太监腿上被甩来甩去，因为他的娘亲被两个宫人逼在墙角无路可退。
    他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个正在甩腿的太监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嘶哑着嗓子喊道：“放开我妹妹！！你们凭什么抓我娘亲！！凭什么！！”
    那个太监不耐烦地挥动手臂，手肘狠狠撞在纪小武心口！
    他整个人往后跌出去，后背撞在桌腿上，震得桌上的花瓶晃了两晃滚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气来，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眼前金星乱冒。
    另一边，小星月也被甩脱了。
    她的牙被震得发酸，嘴角磕在太监的靴子上，嘴唇内侧磕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跌坐在地砖上，毛球从太监头上掉下来摔在她旁边，翻了两圈爬起来，汪汪叫着又朝太监冲过去。
    被太监一脚踢开，滚到了供桌底下，呜咽着爬不起来。
    “小星月！小武！”宋若涵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太监就要冲过去，却被另一个太监扭住了手臂反剪在身后，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拼命挣扎着，发髻散了半边，玉簪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你们放开他们！你们要抓抓我！别碰我的孩子！！”
    为首那个太监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纪小武，又看了看跌坐在地砖上嘴角带血的小星月。
    他脸上带着几分嘲讽：“安远侯府的孩子，倒是挺有血性。可惜，血性不值钱。”
    太监说完，拂尘一甩，转身便走。
    那两个年轻太监押着宋若涵往外拖。
    宋若涵的发髻彻底散了，一缕头发垂在脸侧，没有再挣扎。
    她怕自己越挣扎，那两个太监回头去为难小星月和纪小武。
    她只是拼命扭着头往回看，目光死死地钉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快跑，快跑。
    就在这时，前厅侧门忽然被撞开了。
    为首的是张宝香和花蕊。
    张宝香平日里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抄着一根捣衣杵就冲了进来。
    她身后紧跟着花蕊，手里举着一把扫帚，扫帚头上还沾着早晨扫地时留下的草屑。
    再后面是宋若涵房里的丫鬟婆子们。
    拿着鸡毛掸子烧火棍之类的东西就冲了出来。
    她们吓得嘴唇发白手直哆嗦，但脚步没有停。
    最后面还跟着两个小丫鬟，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
    手里没什么武器，各自举着一只木盆当盾牌，木盆沿上还在往下滴水，大概是刚从井边端过来的。
    她们都是跟在宋若涵身边，受过她恩惠的人。
    宋若涵因离经叛道名声一直不好，甚至被许多人当成疯女人或是毒妇。
    但跟在她身边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作为主子，她宽容且大方，从不为难下人，甚至下人遇到困难，也会毫不犹豫慷慨解囊施以援手。
    许多人是被她捡回来的。
    比如宋若涵身边的某个嬷嬷。
    她早年刚生完孩子就下地干农活伤了腰，后来儿子病重，自己年纪上来身子也不好了。
    她那丈夫嫌弃她年老色衰，又不想掏钱治看起来救不活的儿子，竟直接将孤儿寡母扔在路边。
    她没钱没权没地没房，尽管辛劳半生，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丈夫的。
    哪怕去官府报官，官府也只能说和。
    她抱着孩子走投无路。
    是宋若涵坐着马车路过看见了，让人把她们带回府里，请了大夫，又给她安排了个轻省的活计。
    儿子的药钱也是宋若涵出的。
    只是病太重，终究没救回来。
    但她还是死心塌地跟了宋若涵。
    后来宋若涵得知她的过去，勃然大怒，仗势欺人把她丈夫的一切全部霸道抢走了。
    她起初只觉得痛快，直到宋若涵反手将这些东西都给了她……
    她想，士为知己者死。
    现在，她愿意为宋若涵而死。
    哪怕面前的是皇宫的人，她也毅然决然冲上去了。
    花蕊也是宋若涵捡回来的。
    她八岁那年家乡发大水，全村都淹了，她抱着门板漂了整整一天一夜，被人捞起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家人全没了。
    小小年纪的宋若涵当时随父亲与姐姐去灾区巡视，看见一群难民围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发愁，说这孩子快不行了。
    宋若涵二话不说解开自己的披风把花蕊裹了起来，将她救活，带回府里养到现在。
    那时候觉得自己活不成了，是宋若涵把她从死人堆里拽回来的。
    所以她的命是宋若涵给的，什么时候宋若涵需要她还，她就什么时候还。
    其中还有一对亲姐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要把她们卖去窑子换粮食。
    宋若涵路过听闻此事，指着那爹的鼻子骂了整整一刻钟，骂完拉着两姐妹就走了。
    两姐妹从此把宋若涵当成了再生父母。
    还有许多类似的故事……
    此刻，她们站在前厅里，面对宫里来的太监，怕得浑身都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退后一步。
    “你们谁敢动我家夫人一根手指头！”
    “什么陛下旨意？欺负妇孺算什么本事！要抓人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你们凭什么抓夫人？夫人这些天连大门都没出过，怎么就串通外官了？”
    “你们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
    “你们说是陛下旨意，陛下的旨意就能乱抓人吗？陛下知不知道你们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
    “你们放开夫人！不放……不放我就、我就跟你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