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降维打击的汉人组织力

    等众人散去，族长林永福看着宗祠内的祖宗挂相，进香之後对着祖宗牌位又是三拜。
    林是福建大姓，他们这支和侯官林氏沾点血亲，但是早已经出了五服。
    和其他因为生活过不下去，选择来南洋的流民不同，林家是举族搬迁过来的。
    当年南洋移民开始後，林永福就多方打听消息，最後召集全族，在祠堂宣布了举家南迁的决定。
    林永福还记得当日的场景。
    在福建的宗祠中，林永福说道：「福建地少人多，族产有限，再守着几亩薄田，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族人议论纷纷，有人问道：
    「南洋瘴疠遍地，土人凶悍，去了能活吗？」
    林永福答道：「前年林三去了婆罗洲，上月捎信回来，说那边土地平旷，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马尼拉公国正招垦，去了就分地，头三年免赋。」
    族老林老财咳嗽一声，说道：
    「举族迁徙不是小事。路上千里波涛，到了地方还得从头垦荒，族里老弱妇孺怎麽办？」
    林永福说道：「我已打听清楚，公国提供海船，到港後借给粮种农具。」
    「我们全族一起去，壮丁开荒，妇孺持家，老人看顾孩童，拧成一股绳，比单门独户强。」
    众人又商议半日，最终决定迁徙。
    福建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土地资源本就紧张，实在没办法了。
    林家这个规模，放在福建只能算是小宗族，林氏在他们的村子里都是小姓。
    因为资源实在是太少了，福建乡村充斥着激烈的竞争，林氏在福建宗族械斗中也屡战屡败，家族中更是几代没供养出一个读书人。
    选择出海，是林氏全族的豪赌。
    林永福带几个子弟先去福州，与「兴远号」船行接洽。
    船行掌柜验看过族谱和里甲出具的迁移文书，说道：
    「去婆罗洲的船，下月十五开。每人船资二两，孩童减半。包送到马尼拉港，上岸後有公国吏员接引。」
    林永福讨价还价，最终敲定全族五十六户、二百九十三口，共付四百八十两，分两批走。
    他返回族中，组织变卖家产。
    田地、宅院、耕牛陆续卖出，凑得现银一千二百两。
    林永福留出船资和安家费，其余全部换成铁器、布匹、药材和农具种子。
    临行前夜，全族在祠堂祭祖。
    林永福率众人焚香叩拜，将族谱、祖先挂相和祖先牌位装入樟木箱。
    又从祠堂上摘了一块瓦，抽了一块砖，装了一捧土。
    林永福说道：
    「今日离去，是为子孙拓业。他日立足南洋，必重建祠堂，香火永续。」
    次日清晨，第一批一百五十人登船。
    「兴远号」是艘三桅福船，船舱拥挤，空气浑浊。
    族人挤在底层通铺，用草蓆隔出各家位置。
    林永福将老弱安置在通风处，青壮睡在舱口。
    开船後，风浪颠簸，许多人晕吐不止。
    林永福让懂医理的族叔熬制姜汤，分给众人。
    他组织青壮轮流清扫船舱，保持洁净。
    航行半月，船上突发痢疾。
    林永福立即隔离病患，用所带药材煎药，并严令族人只饮煮开的水。
    族中妇人日夜看护，最终只有三人病亡，疫情未扩散。
    船过七洲洋，遇风暴。
    巨浪拍打船身，船舱进水。
    林永福喝令青壮全部上甲板，用水桶、木盆往外舀水。
    他亲自把住舵轮，协助船工稳住航向。
    全族男女老幼齐心协力，苦熬一夜，船未沉没。
    风暴过後，船帆破损，粮食浸湿大半。
    林永福召集各房的房头，说道：「余粮只够十日，必须匀着吃。」
    他定下规矩：每日两餐，稀粥为主，孩童老人多分半勺。
    族中渔民出身的子弟，用绳索制作简易渔具，从海中钓取鱼虾补充。
    又撑过十二天，终於望见陆地。
    船进马尼拉港，公国吏员登船查验文书。
    吏员说道：「垦殖地在婆罗洲内陆，还需换乘内河小船，走五日水路。」
    林永福问道：「沿途可有险阻？」
    吏员答道：「河道平缓，但两岸丛林密布，偶有土人部落。公国会派一队宪兵护送，你们自己也须警惕。」
    全族在码头休整两日，等来第二批族人。
    会合後，换乘六条平底船，沿河而上。
    船队白天航行，夜晚靠岸紮营。
    林永福安排青壮轮流守夜，在营地周围点燃篝火，撒上硫磺驱蛇虫。
    第三夜，密林中传来异响。
    守夜人发出警报，林永福立即唤醒全族。
    他令妇孺聚在营地中心，青壮持刀矛火铳在外围成圈。
    林中钻出二十余土人，手持弓箭标枪，意图抢夺货物。
    林永福让通事喊话，表明是公国移民，受条约保护。
    土人不听，射出几箭。
    林永福下令反击。
    族中几名老军户指挥青壮，以火铳齐射压制，刀盾手前出驱赶。
    土人见对方组织严密，很快退入丛林。
    林永福清点人数，仅有两人轻伤。
    他说道：「这只是开始。到了垦殖地，周边都是土邦，须时刻防备。」
    五日後，船队抵达目的地。
    这是一片沿河的平缓丘陵，草木茂盛，不见人烟。
    公国勘界吏划定范围，说道：「以此河为界，东至那山脚，西至溪流，南北各五里，皆属你们垦殖。地契待垦熟後发放。」
    林永福带领族人，先伐木搭建临时窝棚。
    他按房支划分区域，各房负责自家棚屋，公共粮仓和祠堂由全族合力建造。
    十日内，一片简陋聚落成形。
    接着开始垦荒。
    林永福将全族壮丁编为四队：一队砍伐树木，一队清除杂草，一队焚烧整理，一队挖掘水渠。
    妇孺负责炊事、洗衣、照料菜园。
    老人则编织箩筐、修补工具，或看管孩童。
    垦荒首月，进展缓慢。
    丛林中藤蔓盘结，地下树根交错，锄头易损。
    林永福召集巧匠，改造农具，将锄头加厚，斧柄加长。
    他又让族人采集坚韧藤条，编成拖网，套住树根後以牛力拉拽，效率提升。
    第二月，开出水田五十亩，旱地百余亩。
    族中老农指导播种稻谷和薯类。
    但土地肥力不足，秧苗长势萎靡。
    林永福派人向公国农技站求助。
    技官前来查看，说道：「此地是热带雨林土，看似肥沃，实则缺磷钾。须烧制草木灰，并收集牲畜粪便堆肥。」
    族人依言行事，又按技官指导，在田边开挖粪池，引入河水沤肥。
    三个月後，庄稼转绿。
    然而虫害又起，蝗虫、毛虫啃食叶片。
    林永福组织妇孺每日捉虫，又用草木灰和辣蓼草泡水喷洒，稍得抑制。
    与此同时，与周边土邦的摩擦不断。
    有土人小股潜入，偷盗农具或猎取家禽。
    林永福加强巡守，并尝试与最近的一个部落接触。
    他让通事带去盐、铁针等物，表示愿以物易物。
    部落酋长起初戒备，但收下礼物後，允许族人在划定林区狩猎，不再侵扰农田。
    创业一年後，聚落才初具规模。
    水田产出的稻谷虽不丰，但薯类收成尚可，加上狩猎渔获，全族温饱无虞。
    林永福开始规划长远：扩建房舍、种植棕榈、开挖鱼塘。
    他召集各房的房头，说道：
    「眼下只是立足。要想真正紮根，须有恒产。」
    「棕榈油在西洋紧俏，种下後四五年可收果榨油。但前期投入大，且需防土人毁坏。」
    族老林老财说道：「种棕榈我赞成，但护卫人力不足。青壮平日垦殖已疲累，再分兵看守园子，恐难兼顾。」
    林永福说道：「此事我想过。可抽调部分青壮，专司护卫，其家口田亩由全族协助耕作。另向公国申请，购置更多火铳，加强训练。」
    众人商议後，决议挤出五百两，购入棕榈苗三千株，辟出专门园地。
    林永福亲自挑选三十名精壮，组成护园队，由老军户带领操练。
    种植棕榈苗时，全族出动，三日便完成。
    此後护园队日夜巡逻，并在园周挖掘壕沟，设置竹刺障碍。
    两个月後，棕榈苗成活九成，长势良好。
    就在族中稍松口气时，巴耶部落前来争地。
    这才有了林氏宗族击退土邦，後又接受官府裁决、编入乡约保甲的後事。
    接下来，林永福宣布：即日起，族中所有青壮分作三班，轮流参与三大工程。
    第一班负责扩建宗祠与学堂。
    扩建宗祠是告慰祖先，并非简单的面子工程。
    同时宗祠也是整个宗族重要的公用建筑，是宗族的核心，在打了胜仗之後扩建宗祠，就和上古汉人部落打胜仗之後祭祀祖先一样，是宣告强大和富饶的仪式。
    林老财带人上山伐木，选用坚实楠木为梁柱。
    林永福指定位置，新祠堂比旧制扩大一倍，预留东西厢房。
    工匠林三负责木作，他率徒弟五人，五日完成梁架榫卯。
    妇孺搬运土石，夯实地基。
    青年林大壮学习烧砖，在河边砌起两座砖窑，出产青砖用於砌墙。
    二十日後，祠堂主体竣工。
    林永福令：祠堂东厢设蒙学堂，重金去马尼拉聘请塾师来任教，西厢为议事堂，兼作货仓。
    学堂桌椅由各家捐献木料打造，十日内凑齐三十套。
    林永福长子林守业负责采买书籍，他赴马尼拉购得《易用字典》、《声律启蒙》、《算术启蒙》等书籍五十册。
    第二班投入水利建设。
    林永福勘察地形，决定开挖两条主渠，引河水灌溉新垦旱地。
    他指派族中老农林水根总理渠务。
    林水根率三十青壮，沿规划线插标。
    第一段需穿过一片硬土岗，锄镐难入。
    林永福下令：改用火烧水浇法。
    青壮收集枯枝，堆於土岗点燃，烧裂岩土後泼水冷却，岩土酥松後以撬棍掘进。
    此法进展缓慢，但省铁器。
    另一队人开挖渠沟，将泥土堆至两侧筑成田埂。
    妇孺运送饮水和饭食，老人编织藤筐运土。
    连续劳作一月，两条各三里长水渠贯通。
    林永福验看後说：渠深不足，需再挖三尺。
    族中无怨言，继续加深。
    完工後，新渠可灌溉旱地二百亩。
    第三班兴建防御设施。
    林永福召集护园队及新增二十青壮，专司此事。
    他在聚落外围择三处制高点，下令修建哨塔。
    哨塔基座以石块砌成，高两丈，上建木构了望台。
    木材由第一班伐木队供应，石料从河滩采集。
    青年林勇负责石工，他带人用铁釺凿石，以牛车运回。
    哨塔底层储存箭矢、火铳弹药，顶层设警锣。
    同时，林永福令在聚落四周挖掘壕沟。
    壕沟宽六尺，深五尺，挖出泥土堆在内侧筑成矮墙。
    墙外埋设削尖竹刺，间隔悬挂铃铛。
    此项工程耗时最长，动用全族劳力。
    林永福每日巡视进度，责令薄弱处返工。
    工程期间，林永福严定章程。
    他宣布：每日晨钟上工，暮鼓收工。三餐由族中公共灶房供给，按劳分食。
    病弱者免役，但须从事编织、缝补等轻活。
    偷懒者扣减口粮，屡犯者罚巡夜。
    族中帐房林清记帐，每日耗费米粮、工具损耗皆录明细。
    棕榈园由剩余劳力维护。
    护园队增至四十人，分四组昼夜巡逻。
    林永福向公国申请，购得新式火铳十支，弹药若干。
    他令护园队每日操练半个时辰，习队列与射击。
    巴耶部落曾派探子窥视，见林氏防卫森严，未敢再犯。
    而一旁的巴耶土邦部落，看着林氏土地上的变化，惊骇不已。
    他们实在是不理解，为什麽大明这些移民这麽厉害，他们能够在这麽短的时间内立足，现在发展得比他们这些世代居住的土邦还要繁荣。
    更让巴耶土邦畏惧的是，单个林氏族人可能打不过他们的强壮族人，但是汉人联合在一起就非常厉害。
    他们三个人就是一个作战小团体，攻防一体，还有远程火器支援，非常轻松的就击败了部落最勇猛的战士们。
    南洋有擅长战斗的部落，也有擅长建设的部落，但是又擅长战斗，又擅长建设的部落，他们从没有见过。
    实在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