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动手

    宋栖玉很快便带着人离开了。
    喘息的机会是极为短暂的。
    短到甚至连简单的目送也做不到纯粹。
    老者的身影在他离去之后，很快就化为流光，投入了西边。
    画面就这样闪烁了起来。
    常宁的思绪稍稍回转了些许。
    这片天地中充斥着的压抑和绝望已经透过岁月，开始缠了上来。
    就在她以为这偶然的记忆闪回已经结束的时候，它却只是在片刻之后出现了新的画面。
    依旧在厮杀之中，甚至这回的情况更为糟糕一些。
    远处仅剩的几道剑光在血色的天幕下勉强挣扎。
    穹顶成了混浊的铜锈色，压得极低，仿佛一抬手就能碰到那层灰蒙蒙的死气。
    周围几乎已经没了尚在抵抗的其他人，疯狂的信徒将“她”和温长夜包围。
    两人似乎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常宁察觉到他们正背靠背坐在地上。
    以两人为中心，地上衍生出极为繁复的阵法，尚在闪烁着微光。
    那些信徒们接二连三地将攻击落了下来，却也只能在阵法撑起的防护中消逝。
    “她”在疲惫地呼吸着。
    耳边不知为何一直响起悉悉索索的低语。
    但一低头，常宁就明白了。
    那缠绕着黑气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
    他们就要被侵蚀了。
    “吼！”
    巨兽的吼声响彻天际。
    “她”勉强地抬头。
    城墙的方向上，一条黑龙腾空而起。
    它迎着那混浊的天光升高，低沉的龙吟余响在群山间翻滚，庞大的龙身就如同一柄巨斧，劈进了天穹的伤口里。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常宁听见“她”喃喃道。
    “流筝，还累吗？”
    温长夜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视线在那一个个疯狂涌上来的信徒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副身体的主人笑了笑。
    “不累了。”
    但常宁知道她在说谎。
    眼中的酸涩尽皆藏在那浅淡的笑容中，声音里听不出一点颤动。
    “师尊，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温长夜的手拍了拍她的臂膀，温热的血液便隔着衣料浸了过来。
    “别怕。”
    “她”的身子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牌。
    正是宋栖玉临走时给的那块。
    白玉染上了血色，怎么擦也擦不掉。
    最后，“她”放弃了。
    只是手指微动，一小片空间裂缝出现在手边。
    玉牌被扔了进去。
    “希望后方的人，能看见桌上的玉牌。”
    “她”的声音很轻，在耳边宛若轰鸣的杂乱低语中，几乎已经听不见。
    地上的阵法开始猛烈地闪动着。
    强烈的光迸射出来。
    “轰！”
    在耳鸣中，常宁的视线彻底被白光淹没。
    闭眼的瞬间，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眼也已经酸涩不已。
    可恶！
    该死的秽神！
    但事情似乎还没有结束。
    在黑屏几秒之后，“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件事似乎连身体的主人也感到十分意外，视线低头在自己的身上来回看着。
    可半透明的身躯已经告诉“她”，确实已经死了。
    现在所见的只是神魂而已。
    不光是“她”，一起被唤醒的还有温长夜。
    “师尊！”
    “她”激动地开口，温长夜也尚在状态之外。
    “温前辈，流筝姐。”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两人低头，这才发现他们正飘在半空。
    而下面站着的，正是浑身浴血的宋栖玉。
    “栖玉！你没事！太好了！”
    “她”忍不住俯冲下来，绕着宋栖玉飘了两圈。
    但却发现他整个人似乎都处在极低的情绪中，就连那双眼睛里也失去了光彩。
    常宁在观测中也不禁皱起眉头。
    此时身体的主人同样察觉出不对，视线划过四周所处的环境。
    他们正身处极高的城墙上。
    城墙之下还尚可见翻滚的黑影和无数同僚的尸骨。
    但这回，它们在试图攀上城墙或者飞跃上来的时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只能恼怒地在底下咆哮。
    怎么.....
    好像已经没事了？
    常宁不知道时间是过去了多久，但看宋栖玉这个状态，应当是没多久才对。
    “温前辈，流筝姐，如果为了对付秽神，将你们的神魂炼入灵器，你们愿意吗？”
    宋栖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抬头看着两人，眼底翻涌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这会让你们永不入轮回，被禁锢其中，甚至还要忍受与灵器相斥的痛苦。”
    宋栖玉的声音有些颤动。
    说完这些，他似乎也不忍再看下去，低下了头。
    眼前的视线停在他的身上些许时候，又转向城墙底下的黑影。
    片刻之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回头看了一眼温长夜。
    温长夜的脸上带着柔和，他轻轻点了点头。
    “栖玉......”
    “她”低头看向那道几乎已是血色的身影，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宋栖玉的身体僵了一瞬，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常宁似乎能感觉到，他好像并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但轻柔的声音还是坚定地响了起来。
    “动手吧。”
    之后发生了什么，常宁已能猜到。
    而记忆闪回到这里也已经结束了。
    即便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位的结局算不上善终……
    但真正设身处地的感受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事已至此，常宁也收拾收拾心情。
    将注意转回到现实之中。
    毕竟自己的处境也不算好。
    她准备出去之后无缝衔接跑路。
    但常宁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处魂器的这段时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动乱。
    失去了火把的加持，又面对月棠和程朔的联手打压，熊泽的处境瞬间就艰难了起来。
    “吼！”
    巨熊的咆哮震得程朔脑中恍惚。
    也就在这一刹那，熊掌猛地拍来，将他往旁边一掀。
    程朔连人带斧被他甩了出去。
    没了钳制，四条粗壮的熊腿撑地，庞大的身躯轰然立起。
    厚重的熊掌裹着灵光，带着全身的重量朝的地面狠狠拍了下去。
    “砰！砰！砰！”
    肉眼可见的灵波伴随着青砖的粉碎，从熊掌与地面的交击处炸开，裹着碎石和烟尘朝四面八方猛冲出去。
    这恐怖的灵波顿时将那些试图冲进大殿的弟子们掀了出去。
    有些修为较低的，当场就撞在院墙上晕了过去。
    就算没有晕的，也躺在地上哎呦地缓劲儿。
    靠近殿门的这边顿时清出了场来。
    “唰！”
    翻涌的红绸得了机会，霎时就死死捆住了熊泽的兽身。
    “程朔！”
    随着月棠的提醒，程朔的身影也快速掠动。
    巨斧舞起的声音无比清晰。
    “老妖去死！！”
    他已经狠狠跃起，裹挟着恐怖灵力的斧头便向熊泽当面劈来！
    而正在此时，一道赤影狠狠撞来。
    “砰！”
    突如其来的力道硬生生将程朔连人带斧撞偏了轨迹，他仓促之下只好改变动作，翻滚几圈才稳住身形。
    愤恨地抬头看去时，便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只巨大的赤狐。
    背脊上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颈后延伸到尾根，琥珀色的瞳孔中流转着冷冽的光。
    周身灵力竟有七阶之力。
    “谢归你！谁让你燃烧精血的！”
    熊泽的声音又急又惊。
    燃烧精血已经是以命相搏，一旦消耗殆尽便只有死亡一条路。
    没想到他竟然做的这么绝！
    “小心！”
    谢归对于熊泽的质问却是闭口不谈，只是用尾巴扫过翻飞的红绸偷袭。
    “撕拉！”
    有了狐狸的牵制，熊泽也挣开了月棠的束缚。
    “区区七阶，也敢来送死？！”
    程朔的巨斧又开始挥动。
    月棠也是冷笑一声。
    “今日我就干脆清理门户好了！”
    两人两兽相互对峙。
    即便修为有所差距，但在谢归不要命的打法之下，竟然真的堪堪拦住了两人。
    但他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身躯上挂满了血痕，毛色也越发惨淡。
    所有人都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谢归，走吧！走吧！”
    熊泽的情况也不好，但对于几乎算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谢归，他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恳求。
    月棠的眼神一凝。
    “你们两个都走不了！”
    但她还没动，突然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下一刻，院中便飞地划过抹流光，重重落在地上。
    “轰！”
    巨大的声响和烟尘同时升起。
    恐怖的灵力波动夹杂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撑起防护。
    熊泽甚至还不忘给那些已经晕倒的正常弟子挡了一下。
    烟尘缓缓散去。
    院中的大坑中，宋栖玉手中的金色长剑贯穿了沈真的右肩，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沈真浑身灵力紊乱不堪，手中的弯刀都已经彻底断裂。
    鲜血在黄泥中染出一大片暗色。
    而宋栖玉的状态比他好些。
    血痕在银白的衣袍上留下刺目的颜色，耳边似乎尚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甚至是握剑的那只手臂上，还刺进了一支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