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二阶段

    “重头戏，来了。”
    刹阴甩掉手上的血，重新看向站台中央的白面。
    诅咒师已经被腰斩，普通人也撤了出去，最麻烦的两个因素一下就处理掉了。
    白面依旧每隔一段时间更换三个怪谈，但是少了一直骚扰的诅咒师，没了他来布景后一切就变得简单不少。
    “解。”
    三道斩击叠在一点，白面的胸口当场裂开，大量彩色粒子从伤口里炸了出来。
    一个无脸的检票员冲上来，检票钳朝着他的脖子剪下，刹阴侧头避开。
    反手一道「解」将它连制服一起切成两截。顺势穿过怪谈之间的空隙，再次来到白面面前。
    一拳砸中面具，砰！
    白面的上半身向后仰去，刹阴贴着它抬起右手。
    “解。”
    腰腹位置同时断开，彩色粒子散了一地。
    一辆不存在的末班车从墙壁里突然冲出来，黑漆漆的车厢几乎覆盖了半个站台。
    刹阴脚下一沉，整个人没入影子。
    列车轰隆隆碾过，几秒后，他从十几米外的另一片阴影里重新钻出来，顺手拍了拍衣服。
    “逃票成功。”
    白面重新拼好了身体，下一刻三个怪谈全部消失。
    新的彩色粒子聚集，一把倒着撑开的黑伞浮上天花板，腐蚀性的雨水往下滴。
    然后是墙上的安全出口多出了一根不存在的箭头，指向站台深处，让人下意识想跟着箭头跳下站台。
    旁边空着的长椅则慢慢凹陷，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坐了上去。
    刹阴扫了一眼，已经大概理解白面的战斗方式，它的咒力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特级。
    之前那些只能用来吓人的都市怪谈被它灌入大量咒力以后，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达到二级甚至接近一级的威胁程度。
    可问题同样很明显，白面不会打架，它像是脑子里塞着九十九张卡，每隔一段时间随便抽三张扔出来。
    抽到了什么就用什么，彼此之间没有配合，也不知道根据刹阴的行动调整。
    刚才诅咒师还活着的时候，至少有人替它把电梯钉到出口，把第四块地砖钉到人群脚下。
    而现在场务躺在地上睡着了，于是演员只能开始自由发挥。
    “咒力很多，技能很多，就是没脑子。”
    【废物。】御厨子的评价更加简洁。
    “别骂这么狠，人家刚出生。”
    【刚出生也是废物。】
    黑伞落下来，他一道斩击将伞骨切断，又顶着雨水间的空隙继续接近。
    错误的安全出口试图让他的方向感发生偏移，刹阴干脆闭了一下眼，只靠咒力反应锁住白面的位置。
    长椅上的东西从背后伸手，他侧身让开，手掌已经按到了白面胸口。
    “解。”
    刹阴没有停，后退半步，又补了一轮。
    大量彩色粒子彻底失去约束，像碎掉的霓虹灯一样洒满站台。
    那些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怪谈一个个崩散。
    白面没有再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有点不敢相信，“结束了？”
    【无聊。】
    “确实有点。”刹阴原本还因为“特级咒灵”四个字紧张了一阵。
    现在真打起来，反倒感觉这东西还不如自己四级的时候对付的咒灵有压迫感。
    咒力规模是一回事，会不会用又是另一回事。
    “特级就这？我可以申请成为一级咒术师了吧。”
    刹阴把术式收起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白面残骸，周围的彩色粒子正在慢慢消散。
    车站外已经能听见越来越近的警笛声，高专支援应该也快到了。
    他摸出手机，准备给歌姬回个电话，脚边却突然亮了一下，那是一部手机。
    大概是谁逃跑的时候掉在这里的，屏幕摔裂了一角，界面停留在论坛页面。
    最上面的帖子正在不断刷新。
    【京都站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有人看到那个白面具了吗？】
    下面的回复增长得很快。
    【我也在现场，广播突然乱报东西，然后玻璃就炸了。】
    【什么白面具，你们在说什么？我在现场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不是人吧？脸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有人拍下来了吗？】
    【有，但是很糊。】
    一张模糊照片被上传，画面抖得厉害，远处的人群和彩色光点混成一片，只有中央那张纯白的脸勉强能够辨认。
    有人很快回复。
    【京都站白面？】
    【这名字好土，怪谈怎么能取这种名字。】
    【那叫无脸人？】
    【我朋友说以前京都站就有人遇到过。】
    【真的假的？】
    已经开始有人编了，刹阴看着那几条完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以前也有人见过”，心里忍不住好笑。
    “新闻学魅力时刻啊……”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周围太安静了，刚才正在消散的彩色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停在了半空，紧接着它们开始往回流。
    刹阴猛地看向白面。“二阶段了？”
    “……当然没结束。”一个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刹阴回过头，刚才已经被他腰斩的诅咒师还躺在柱子边。
    下半身仍旧扔在几米外，上半身周围一大摊血，脸色白得跟尸体没什么区别。
    可腰腹断口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新生血肉，至少没有继续大量出血。
    男人刚刚一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还在这？”刹阴忍不住问。
    “反转术式……会一点。”男人每说一句话都得停下来喘气。
    “那你装什么死？”
    “我不装，你会不补刀？”诅咒师即便是这种情况，也还是忍不住怼了一嘴。
    “有道理，那我补上。”刹阴抬手。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等等，你不想知道它为什么还没死？”
    刹阴看了一眼正在不断汇聚的彩色粒子，又看回男人，最后还是把手稍微放低。
    “快点说，我赶时间。”
    男人转过头，看向掉在地上的手机。
    论坛页面还在刷新，越来越多人开始使用类似的称呼。
    京都站白面、白面人、车站无脸怪……
    名字还没有完全固定，可围绕它的描述已经开始自动补全。
    几点钟出现的，它在哪条站台。
    有人说靠近以后会听见不存在的脚步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早几年前就听朋友提过。
    一个刚刚才发生不到半小时的东西，已经有了旧闻。
    男人看着那些回复笑了，“第一百个。”
    刹阴皱眉，“什么第一百个？”
    “前九十九个，都是我们给它准备的故事。”
    男人咳出一口血，声音却越来越兴奋，“那些咒物的故事不管是流传了几十年，还是我们花几个月养出来的，本质上都属于别人。”
    “百物语已经装进去了九十九个怪谈，但还不够。”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它自己的故事。”
    刹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把白面带到车站，为什么是人最多的时候。
    甚至为什么刚才那些怪谈明明有机会封死出口，却始终没有彻底阻止普通人逃出去。
    “你们一开始就没准备把这些人杀光。”
    “死人怎么讲故事？”男人回答得理所当然，“就是因为人类是这样，所以我才会如此计划。”
    手机上，刚才还尖叫着逃命的人，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整理目击经过，有人上传照片，还有人询问能不能重新进站看看。
    男人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刹阴没回答，只是一边看着白面具一边听诅咒师说话，同时也把解准备好了。
    “刚刚还觉得自己要死了，跑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却是拍照、发消息，问别人有没有看到。”
    男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着。
    “明明怕得要命，又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遇见过什么。”
    “给它取个名字，整理几个所谓规律，刚才差点要了他们命的东西就变成了能拿来聊天的趣事。”
    男人笑了一声，“人类真蠢。”
    其实还好，绝大多数人的生活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值得特别记住的事情。
    如果某一天真的遇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还成功从里面活着跑了出来，想跟别人说一句“我今天遇见了一件事”，又有什么奇怪的。
    刹阴坐车无聊的时候还会盯着窗外想象蜘蛛侠跟着列车跑。
    人活着本来就会给无聊的日子加点东西。
    “我觉得还好。”
    男人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什么？”
    “我说他们。”刹阴抬头，“挺正常的。”
    男人像是觉得好笑，“差点死一次，然后到处炫耀？”
    “你管人家呢，扎啤。”
    男人安静了几秒，“所以看样子，你还挺喜欢普通人？”
    “别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我只是觉得你比较恶心。”
    下一秒，整个站台所有彩色粒子同时倒卷。
    轰！像是有人突然拔掉了某个塞子。
    九十九个旧故事留下来的痕迹飞快消失，转而出现的是真正符合特级咒灵标准的强横咒力。
    男人躺在血泊里，笑得越来越开心，“终于成功了。”
    地上的白色残骸动了一下，原本被刹阴切开的身体开始重新聚合。
    第一百个怪谈已经出现。
    【京都站白面。】
    白面重新站了起来，对着诅咒师抬起右手。
    动作很熟悉，刹阴一下认出来了，那是他刚才发动「解」时最常用的姿势。
    “不会吧……”
    下一秒，三道极细的东西同时切开空气。
    诅咒师这些被切得不知道多少瓣了，剩个脑袋还在说着“连这个也能变成故事啊……成功了。”
    刹阴对此只能评价，扎啤吧这人。
    白面具杀死了“造物主”，然后把目标调转换成了刹阴。
    刹阴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思考往旁边闪开。
    嗤！
    刹阴堪堪躲过，斩击从腰侧掠过去，最后落在后方的柱子上。
    三条切痕几乎同时出现，柱子轰然断裂。
    刹阴退了几步，抬手摸了一下脸，是血。
    见此不成，白面再次斩击。
    这次刹阴已经有准备，脚下一沉直接钻进影子，三道攻击从上方掠过。
    几秒后，他从另一侧重新钻出来。
    “它还偷师我了！？”
    【那不是我的术式。】
    “我知道。”刹阴盯着白面，他非常清楚。
    刚才那三道攻击虽然看起来和「解」几乎一模一样，可白面身上根本没有御厨子的术式结构。
    没有斩击术式的发动痕迹，也没有三重施法，只是三团被压缩成斩击形状的咒力。
    白面看见他抬手，看见东西被切开，看见一次出现三道。
    于是故事变成了：京都站的白面，会放出三道看不见的斩击。
    仅此而已。
    它不知道「解」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是三道，它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