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人间

    渭水城。
    灰石头镇。
    陈平凡背着包裹，走下飞舟码头，望着熟悉的村镇，心下满是欣喜。
    此次。
    前去西池山，参加大典。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被长老看中，成为高高在上的师传弟子。
    在剑台宫阁的修行时光，如梦如幻，过的飞快。
    第一个假期来临。
    陈平凡迫不及待，向师尊禀报过后，乘坐公共飞舟，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出发前，我就把消息发了回去。”
    “爹娘他们，肯定在家里等我。”
    陈平凡紧了紧包裹，归家心思更加迫切。
    与此同时。
    灰石头镇西边。
    一排木屋前。
    不少陈家的人，正聚在一起，相谈甚欢。
    “陈羽这孩子，从小我就看他有出息！”
    “果不其然，这次一鸣惊人，当上了西池阁的外门弟子！”
    “看人家多威风！”
    “我听人说，西池阁外门弟子待遇极好，每个月的修炼补贴，就有500数字币！”
    “刚才镇上官署的林署长，还专门派人过来，给陈家送了重礼！”
    “我陈家蛰伏多年，终于要迎来复兴了！”
    众人议论时，目光聚焦的地方。
    是一个形貌俊朗的白衣青年。
    他的神赐天赋，是3级“术”。
    这次参加西池大典。
    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下去。
    只是。
    由于其天赋等级，还算尚可。
    被一个外门执事看中，做了西池阁的外门弟子。
    “陈三木，听说你家陈平凡，也去参加了西池大典，怎么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一个妇人斜着眼睛，望向人群边缘，正在准备饭食的中年人。
    他坐在灶台旁，脸上满是皱纹，头发也是黑白相间，看上去老实巴交。
    “二嫂，平凡他……”
    陈三木擦了擦汗，话刚说出一半，就被直接打断。
    “要我说，平凡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二嫂语气尖厉刻薄，“你看看大哥家的陈羽，多有出息！当上了西池阁外门弟子，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平凡天赋普通，根骨也很差，在镇上当个守卫就不错了，居然心比天高，还敢去参加西池大典！”
    妇人一句接着一句，堵的陈三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浑厚声音传来：“别说了。”
    妇人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终于闭上了嘴。
    那声音主人，走到近前。
    几乎所有陈家人，都围了上去。
    “恭喜大哥了！”
    “恭喜！”
    “恭喜了！”
    “陈羽这孩子，真是给陈家长脸！”
    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众星捧月间。
    陈成城背负双手，缓步走来，望着陈三木：“三弟，饭食准备的怎么样了？”
    陈三木看了眼大哥，老实说道：“快好了。”
    陈成城点头：“今天是陈羽的入门宴席，我把后厨交给你们夫妇，千万不要出问题。”
    陈三木应道：“大哥，放心吧。”
    正说话间。
    一个布衣妇人走出厨房，双手满是油污，脸上也沾染灰迹，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三木！平凡要回来了！”
    陈三木面色一喜，急忙站起身来：“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他！”
    听到这话。
    陈成城不禁眉头一皱。
    他咳嗽一声，沉声道：“三弟！”
    陈三木回过神，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道：“大哥，我家平凡回来了！”
    陈成城语气一冷：“后厨的事忙到一半，你要是现在走了，陈羽的宴席怎么办？”
    陈平凡，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跟陈三木一样。
    在陈家，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三木，你去接平凡。”
    布衣妇人一边干活，一边低声开口，“这里的事，都交给我来做。”
    要不是陈成城亲口说出，会给100数字币的工钱。
    她根本不可能答应，带着陈三木前来负责后厨。
    “弟妹，你也这么不顾大局？”
    一旁，陈成城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布衣妇人抬起头，目光毫不闪躲：“大哥，我刚才说了，后厨的活计，我能忙得过来。”
    话落。
    她伸出手，推了陈三木一把。
    不远处。
    许多人的目光，朝着此处看来。
    那刻薄妇人，更是大步走了过来，语气尖酸无比：“陈平凡是没长腿吗，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人去接？”
    “陈羽的西池阁入门宴，才是头等大事，半点也耽搁不得！”
    二嫂言辞凶泼，使人很难招架。
    陈三木叹了口气，看了眼妻子：“要不，你去接平凡吧，后厨不能缺了我。”
    “好。”
    布衣妇人解下围裙，就要离开。
    只是。
    站在旁边的陈成城，忽然沉声开口：“弟妹，你要是半路走了，答应的100数字币，只能给一半了。”
    二嫂在旁道：“都是自家亲戚，帮忙做饭还要收钱？要我看，一分钱都不该给！”
    布衣妇人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
    她重新系上围裙，脸上挂起笑容：“大哥二嫂，你们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顿饭，我跟三木一分钱都不收。”
    布衣妇人说完这话，转身进了厨房。
    “英子，不去接平凡了吗？”
    陈三木追了进去。
    二嫂冷笑一声：“要我看，她就是以退为进，舍不得这50数字币！”
    这时。
    一行官署士兵，持着神赐兵器，鱼贯而入。
    每个人，都是神情肃杀，气势强大。
    见此情景。
    陈家众人，纷纷转过身，迎了上去！
    “王副官！快往里面请！”
    陈成城走在最前面，脸上挤出笑容，表现的很是恭谨。
    “不用，林署长还没到，哪有我坐的份？”
    王副官瞥了他一眼，直接带领士兵，站在了廊庭两侧，“我们先一步来，是为林署长开路。”
    陈成城连连点头，急忙吩咐左右：“来人！快给各位长官上茶！”
    很快。
    每个官署士兵面前，都摆上了一杯热茶。
    “既是主人招待，你们就喝吧。”
    王副官轻飘飘说了句话。
    这些士兵，这才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陈家大门外。
    不少街坊邻居，也都受到宴席邀请，陆续走了进来。
    “西池阁外门弟子，这是多大的造化！”
    “陈羽这孩子，真是不简单！”
    “照我看来，陈家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官署的王副官！”
    “陈家好大的面子！”
    “听说镇上的林署长，等下也会过来！”
    “陈家真要崛起了！”
    “万一陈羽再有机缘，升为宫阁弟子，我等就只能仰望了！”
    “别说宫阁弟子，就算只是外门弟子，你也只有仰望的份！”
    “这话不错！”
    喧嚣嘈杂间。
    陈家院落，气氛祥和。
    “这饭食不错！”
    有人望着席中甜点，目光一亮。
    一个街坊笑道：“打眼一看，这就是三木娘子的手艺。”
    在他旁边。
    有邻居说道：“可惜了，三木一家老实巴交，陈平凡那孩子又不争气，这一房越来越没落了。”
    “我听说陈平凡的天赋，等级不算低，怎么连个守卫差事都没谋上？”
    “你这是有所不知，陈平凡的天赋，虽然是名副其实的3级体，却没什么实际作用。”
    “实战起来，不如别人1级的兵有用。”
    “这孩子，真是可惜了。”
    “再看看陈成城家的陈羽，一下子就通过考核，成了西池阁外门弟子！”
    “那可是西池阁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众人谈笑议论，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这时。
    灰石头镇。
    巨石牌坊下。
    陈平凡收拾好心情，抬起脚步，终于走进了村镇。
    熟悉的街道。
    让他心中，涌起莫名的亲切。
    “平凡，你怎么回来了？”
    和气声音，在身前传来。
    陈平凡定睛看去，面上顿时露出惊喜：“石统领！”
    当初，神赐仪式后。
    正是石统领，看中了陈平凡，要把他收进乡镇守卫。
    只是当时。
    陈平凡不甘于此，一心要去西池大典，这才拒绝了石统领。
    石统领整了整铠甲，笑道：“我收到署长命令，正要前去你家，给你堂哥道喜。”
    “给我堂哥道喜？”
    陈平凡面露疑惑，“陈羽堂哥？”
    “就是他，”石统领点了点头，挑眉问道，“你不知道吗？陈羽成了西池阁外门弟子！”
    陈平凡轻轻摇头：“外门弟子吗，我确实不太清楚。”
    石统领打量了他一番：“对了，你也去参加西池大典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结果怎么样？”
    陈平凡道：“结果还可以，这段时间，我一直跟着师尊苦修，所以没来得及回来。”
    听到这话，石统领先是一愣。
    随后，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在天律剑阁下层。
    师尊，是一个很少见到的称呼。
    不等石统领想明白。
    陈平凡，早已在身边走过，不见了踪影。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石统领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街道尽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不管怎样，先去陈家看看。”
    石统领深吸一口气，大步朝着陈家走去。
    他的心神深处，有种极为强烈的预感。
    陈平凡，跟之前不一样了。
    陈家。
    张灯结彩，喜气洋溢。
    陈成城家的陈羽，成为西池阁外门弟子的消息。
    以极快速度，传遍了灰石头镇。
    乡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受到了邀请。
    更有传言提到。
    就连前去渭水城，刚刚出差回来的林署长，都派人送上了一份重礼！
    不久后，这位灰石头镇的最高长官，更是会亲自前来道喜！
    这让陈家的地位，一下子水涨船高，一时间在镇中风头无两！
    “平凡？”
    陈家门口，一群妇人正在聊天，有一人忽然抬头，望着不远处大步走来的少年，语气有些惊讶。
    顿时。
    几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是三木家的孩子！”
    “他怎么也回来了。”
    “陈羽这么大的喜事，他敢不回来吗？”
    “我估计，他是参加西池大典失败，一直都没脸回来见人，这次迫不得已，只能回来了。”
    “都是街坊邻居，别说那么难听。”
    “别在这里装好人了，我可是很清楚，压价三木娘子的小吃摊，就是你出的主意！”
    “你给我闭嘴！”
    “你在胡言乱语，我撕了你的嘴！”
    在这些妇人各异目光注释下，以及叽叽喳喳的吵闹中。
    陈平凡面无表情，在她们旁边穿插而过，直接走进了陈家大门。
    看到陈平凡的一瞬间。
    不远处，廊庭下面。
    王副官眼睛一亮，急忙放下茶水，刚想上前。
    可随后，他想到林署长还没到，自己不可僭越，因此强行按捺住起身的冲动，只是朝着陈平凡友善微笑。
    陈平凡心下疑惑，但也没多有想，只是礼貌回礼，朝着王副官轻轻点头。
    “我爹跟我娘呢？”
    他回到自家木屋，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陈家四房，有个妇人正在晾衣服，远远道：“平凡，今天是陈羽的入门宴席，你爹跟你娘去后厨干活了。”
    “我知道了，四婶。”
    陈平凡应了一声，转过身去，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早就叮嘱过爹娘，不要再跟亲戚做生意。
    自家是做小吃生意的。
    很多亲戚，最喜欢过来占便宜。
    每一次，陈三木都是贴着本钱，给亲戚准备宴席。
    有很多时候，就连购买食材的钱，都收不回来。
    想到这里。
    陈平凡朝着陈成城家，大步走了过去。
    越往前走，人就越多。
    其中，有认识陈平凡的街坊邻居，都是对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对于这些。
    陈平凡毫不在意。
    他挤开人群，一路直奔后厨，掀开帘子。
    陈三木与妻子，正在认真干活，准备上菜的最后一道工序。
    “爹。”
    陈平凡大步上前，直接伸出手，接过陈三木手中的活。
    “平凡！”
    “平凡，你回来了！”
    看到陈平凡，陈三木夫妻身躯一震，随后脸上满是惊喜！
    布衣妇人摸着陈平凡的脸，看着他成熟许多的脸庞，有些心疼：“平凡，你在外面这么久，辛不辛苦？”
    陈平凡温言安慰：“娘，我没事。”
    布衣妇人激动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问道：“对了平凡，你在消息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陈平凡用力点头：“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被师尊看中，成了剑台宫阁的弟子！”
    布衣妇人眼含泪花，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正说话间。
    外面，传来二嫂刻薄的声音。
    “三木，饭食准备好了没？”
    “客人快要到齐了！”
    厨房内。
    陈三木眼眶泛红，按捺住激动心绪，道：“平凡，有话咱们以后再说，我先去给你堂哥上饭。”
    陈平凡按住他的手掌，沉稳开口：“爹，上饭的事，交给我吧。”
    他已经打定主意。
    这次回家，就是要把爹娘接回西池阁，安顿下来。
    西池山，实在太大。
    别说区区两个人。
    就算填上二十万人，都翻不起一丝浪花。
    “好。”
    陈三木缓缓点头。
    很快。
    陈平凡端着一道菜，当先走出后厨，沉声道：“上饭！”
    又有几个帮忙的邻居，蜂拥而来，分别端着饭菜，跟在陈平凡身后，朝大堂走去。
    二嫂站在门前，看到陈平凡，眉眼当即挑了起来。
    “陈平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见了长辈，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只是。
    陈平凡对于她的话，充耳不闻，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在她面前直接走了过去。
    “陈平凡，你这个失礼的东西，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被如此无视，二嫂不禁心下急怒，直接开口呵斥！
    陈平凡停下脚步，侧过头来，冷冷盯着她。
    这样的目光，二嫂从未见过。
    这让她心下一凛，不自觉的闭上了嘴。
    “二婶，要知道祸从口出，多给自己积点德。”
    陈平凡一字一顿，说出这句话。
    随后头也不回，直接走进了大堂。
    二嫂呆呆站在原地，满脑子里，都是陈平凡刚才的可怕目光。
    陈家大堂。
    最上首，留给林署长的座位，仍旧空缺。
    其他的人，都已经落座。
    王副官，则带着士兵，坚持留在廊庭外。
    并且，传达了林署长的意思。
    这位署长事务繁忙，不一定能过来。
    通知陈家宴席，不用刻意等待。
    “大伯。”
    平静声音，打断了热闹喧嚣。
    陈平凡站在门口，望着满满几十桌宴席。
    放眼望去。
    乡镇上的官商，几乎座无虚席。
    “陈平凡，他怎么来了？”
    陈羽遥望着门口少年，眉头一皱。
    他很清楚。
    陈平凡，与自己一同去了西池大典。
    但是。
    自己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去。
    得到外门执事看中，才侥幸当上了外门弟子。
    在那以后，自己就再也不清楚考核详情。
    毕竟。
    西池阁外门，连西池山都进不去。
    外门弟子，跟宫阁弟子相比，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是。
    陈羽十分确定。
    以陈平凡的废柴资质，绝对不可能通过考核！
    这段时间，陈平凡有着极大可能，没有脸面回到陈家。
    而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躲在外面，不敢见人！
    “这个堂弟，真是丢人现眼！”
    陈羽面露厌恶，按下思绪，开口道：“爹，陈平凡站在门口堵着，不知道要做什么。”
    听到这话。
    陈成城顿时脸色一冷！
    他站起身来，朝门口看去。
    果然看到陈平凡，端着一盘饭菜，正朝自己望来。
    越来越多的宾客，注意到这一幕情景。
    热闹大堂，逐渐变得安静。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先看看情况。”
    窃窃私语间。
    陈平凡放下那盘饭菜，遥望着陈成城，再次开口。
    “大伯。”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索要工钱。”
    “这些年来，你每次大办宴席，几乎都会赊欠我爹娘的工钱。”
    “就连二嫂一家，每次过来赊欠，也都记在你的账上。”
    “我已经核算清楚。”
    “历年来拖欠的工钱，一共是3450土星数字币。”
    “请你现在结清，我立刻转身就走。”
    这话落下。
    陈家大堂，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都不再说话。
    而是用奇异目光，在陈成城与陈平凡身上，来回梭巡。
    陈成城的脸色，由青到白，直到红的发紫。
    无尽羞恼与惊怒交织。
    陈成城只感觉，一股怒气直冲天灵。
    就连双眼，都变得通红如血。
    “陈平凡。”
    终于，他缓缓开口，“你有种就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