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我不做人了！

    忘川将那枚法环被腋下的手收进衣袖中。
    他抬头望去。
    那颗蓝白色的星球几乎占据了整个天空的四分之一，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地球。”
    “真是漂亮啊。”
    “不过我更喜欢月亮。”
    他朝前走了两步，停在月面与天际线的交界处。
    四臂张开。
    本体的双臂和那两条幽蓝色的咒蓝手臂同时伸展。
    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像是要在虚空中拥抱什么。
    那些看不见的、编织在宇宙结构中的引力线在他指间缠绕、穿行。
    忘川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动。
    他在感受。
    那颗蓝色星球上的每一次脉动。
    地壳的轻微位移、海洋潮汐的呼吸、大气层中气压差的流动。
    都以极为微弱的方式在引力场中留下痕迹。
    “嗯。”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转了。”
    “地球又把最瘦的肩膀对准了我。”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颗星球的轮廓线上。
    北半球的大片陆地正对着月面，亚洲大陆的东缘清晰可辨。
    “冬至刚过。”
    “夜虽然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短了。”
    “但寒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引力线震颤。
    “顺着引力脉络爬上来了。”
    “小寒未至，大雪未消。”
    “北半球正陷在一年中最澄澈、也最肃杀的冷里。”
    他低头俯瞰那颗蓝莹莹的星球，嘴角微扬。
    “12月末。”
    “底下的人忙着跨年。”
    “忙着腊八的粥、元旦的钟、圣诞未熄的灯。”
    他顿了顿。
    “而在我这里。”
    “我只看到地球。”
    “正用最慢、最稳的节奏。”
    “转过它一年的尾声。”
    四臂缓缓收回。
    咒蓝的两条手臂安静地收缩回体侧，本体的双臂垂落在身侧。
    忘川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聆听着遥远星球上传来的、只有他能捕捉到的低语。
    “引力不会骗人。”
    “今日，是岁末之期。”
    “长者，认得这个日子。”
    他的眉梢挑了一下。
    “看来……”
    “要到百鬼夜行时期了。”
    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这个时候，夏油杰应该向咒术高专宣战了吧。”
    “嘻嘻嘻。”
    “有好戏看了。”
    “因为我的存在，这一战应该会更精彩吧。”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地球。
    这次带着一种更仔细的、像是游客在观赏地标时的眼神。
    “嗯～～”
    “在这观赏……”
    “地球还是挺漂亮的嘛。”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念头。
    “你想啊，从月亮上看地球。”
    “能看见完整的弧线。”
    “大气层那层薄薄的光晕，云层流动的轨迹，大陆板块在海洋里漂着。”
    “全貌啊。”
    “古时候，站在地球上的人是看不到全貌的。”
    “他们只能看见脚下那块土，头顶那片天，还以为自己知道一切。”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怜悯的意味。
    “但月亮不一样。”
    “月亮上看见的，才是真正的全景。”
    “咒蓝把领地设在月亮上。”
    “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偏了偏头，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你说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但忘川左半边的脸，从颧骨到下颌的轮廓，开始发生变化。
    右半边脸依然是忘川本来的模样。
    左半边脸，是月之恶魔，咒蓝的轮廓。
    两种面孔在同一个头颅上共存着，中间的分界线微妙而自然。
    “正是。”
    “然则。”
    半边咒蓝的嘴唇翕动，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涌出。
    却像是好几层回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才是他自己的。
    “吾乃月之恶魔，咒蓝。”
    “何须……以名讳自称？”
    然后右半边的人脸开口了。
    “是啊。”
    “我就是月之恶魔啊。”
    “咒蓝就是我。”
    “我就是咒蓝。”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出口的，像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忘川的右半边脸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轻松而自然，带着一种清醒的、全然在掌控之中的从容。
    不像是精神错乱的样子。
    更像是一个人同时用两种语调讲述同一段故事。
    滴。
    一声清脆的、只有他能听到的系统提示音在他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正在检测宿主精神状态……】
    【检测完毕。】
    【状态：正常。】
    【结论：不存在人格飘移现象。】
    忘川听到那个提示音，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统子。”
    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逗弄老朋友般的随意。
    “我很清醒。”
    “我还是我。”
    “只是多了一重身份而已。”
    至于那重身份说的是人还是恶魔就不得而知了。
    系统沉默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在月球表面是寂静的，只有远处的环形山在星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然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确认。】
    【宿主已完全接受自身作为月之恶魔的身份定位。】
    【该接受速度超出系统预期模型。】
    【叮！】
    【提前触发身份认同奖励机制。】
    【主模板+5%】
    【正在更新模板进度。】
    【姓名：忘川】
    【主模板：月之恶魔（55%）】
    【副模板：圣主（1%）】
    【种族：人类/恶魔（可切换）】
    【恶魔币：0】
    【生得术士：引力主宰、焚世诏令】
    【领域：广寒崩坠界、炎魔焚天阙】
    那行信息消失的瞬间，忘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以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沿着脊椎向上攀升。
    冲入颅腔，在颅骨内壁的表面铺展开来。
    那是一股能量，纯粹的、与他自身完全融合的、仿佛一直都在那里的力量。
    他的身体周围泛起一层极淡的紫色雾气。
    那雾气在真空中无法扩散，而是呈薄纱般的光晕萦绕在他体表。
    像是一件由月光编织成的外袍。
    与此同时，大量新的知识和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那些记忆比他之前获得五十五份时加起来还要多。
    月球的潮汐锁定、引力场的纹理、每一处环形山与月海的名字。
    那漂浮在黑暗虚空中的古老存在所见的景象……
    一段段被压缩的感知碎片像是被解压的档案，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
    但忘川的表情没有任何痛苦。
    他甚至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种像是在品尝烈酒般的、微微的惊喜。
    “喂喂喂！”
    “什么情况？”
    “提升了这么多？”
    “力量被变的更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处的紫色雾气凝。
    停留了几秒，然后隐去。
    “自从一个月前祓除特级咒灵后，进度条从%49，提升到50%以后……”
    “就算杀再多的特级咒灵，进度条也不会再增加了。”
    “我一直以为……到了瓶颈，对咒灵的要求提高了。”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没用了。】
    【百分之五十是临界点。】
    【击杀咒灵无法再为旧模板提供有效增幅。】
    【后续提升途径为：】
    【1. 积累恶魔币】
    【2. 宿主自身的意识认同身份转变】
    【新模板（圣主）不受此限制，仍可通过祓除咒灵提升进度。】
    忘川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懂了。”
    他点了点头。
    “统子你的意思是……让我加深认同恶魔模板的身份，这样就可以不断提升。”
    系统沉默了大约两秒。
    【不完全对。】
    【不是认同模板。是认同你自己。】
    忘川微微一怔。
    【你到现在为止，还在把恶魔当成一套装备来看。】
    【获得，使用，强化，替换。】
    【但恶魔不是装备。】
    【恶魔是一种存在方式。】
    系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你问我为什么击杀咒灵对旧模板失效了。】
    【答案很简单——你之前那套逻辑的本质是掠夺。咒灵死，你强。你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把它们当成经验值。】
    【但恶魔不掠夺。】
    【恶魔同化。】
    【你祓除咒灵，不是你在“杀”它们，而是是你在用自己的存在方式，覆盖它们的存在方式。】
    【你每消灭一个咒灵，你的恶魔性就多占据一寸现实。】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怎么提升进度条。】
    【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承认，你正在变成的那东西，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你获得模板到现在，有没有一刻觉得……那个紫色雾气裹住你的时候，比呼吸还自然？】
    忘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那层紫色雾气正从指缝间丝丝渗出。
    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而不是覆盖在表面的。
    “有。”
    声音很轻。
    “从第一次。”
    系统没有回复。它在等。
    忘川抬起头来，看着头顶那颗巨大的蓝色星球。
    地球在深黑的天幕中缓缓旋转，像一颗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统子。”
    “你可以可以告诉过我……人类的上限在哪里？”
    【没有。因为那不是我的功能。】
    【但我可以给你一组数据。】
    【人类平均寿命：72年。】
    【人类个体战力对咒灵的胜率：低于0.3%。】
    【人类灵魂在濒死时的崩溃阈值：极低。】
    【需要我继续吗？】
    “不用了。”
    忘川的嘴角慢慢扯开。
    “我结合脑子中的记忆，想了很多。”
    “统子。”
    “你不觉得吗？人类这种生物，是有限的。”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紫色雾气随着他的动作缠绕上指节，像是有生命的藤蔓。
    “能力有极限，寿命有极限，甚至连痛苦……都有极限。”
    “我从这短暂的人生里，只学到一件事。”
    “人类越是玩弄权术，就越会发现………一切都有极限。”
    “人类始终太弱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颗悬浮于漆黑之中的蓝色星球上。
    海洋、云层、微弱的灯火，数十亿人正在那颗蓝色的弹珠上庸碌地生与死。
    “所以，我必须超越人类这层身份。”
    “我不做人了。”
    “统子！”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做人了！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