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第九件·灰围巾

    三月二十日，早上。
    上海的三月还冷。
    文嫂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
    灰的。
    方牧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擦桌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擦。
    “方先生。”
    “文嫂。”
    “你吃了吗。”
    “吃了。”
    方牧站在门口。
    他没有坐下。
    “文嫂。”他说。
    “嗯。”
    “我今天来，”他说，“是要一样东西。”
    文嫂的手停了一下。
    抹布还按在桌上。
    她没抬头。
    “什么东西。”她说。
    方牧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
    “那条。”他说。
    屋子里静了下来。
    文嫂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它还在用。”她说。
    “我知道。”
    “你要它干什么。”
    方牧说：
    “我要放一下。”
    “放什么。”
    “放到那个箱子上。”
    文嫂的手，一直放在围巾上。
    她的手指捏着围巾的一角，捏得很紧。
    “方先生。”她说。
    “嗯。”
    “那个方块，”她说，“不是已经拿出来了吗。”
    “拿出来了。”
    “那个方块不是放在箱子里了吗。”
    “放了。”
    “那还要这条干什么。”
    方牧看着她。
    他说：
    “因为那一格，”他说，“可能不对。”
    文嫂没听懂。
    “什么不对。”
    方牧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文嫂，”他说，“我昨天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第八格。”他说，“八年前我放上去的东西，是错的。”
    文嫂看着他。
    “错了会怎么样。”
    “错了，”方牧说，“那一格的绿，就不是真的绿。”
    文嫂想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我用您那个盆换上了。”方牧说，“盆是对的。”
    “那不就好了。”
    “好了一半。”方牧说。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文嫂，”他说，“有一格错了，我就得把九格都重新过一遍。”
    “怎么过。”
    “一样一样放上去。”他说，“放一样，看一格。”
    文嫂没说话。
    她的手还放在围巾上。
    “第九格，”方牧说，“我八年前放的是那个方块。”
    “是。”
    “清单上写的，”他说，“是‘围’。”
    文嫂抬起头。
    “围？”
    “是。”方牧说，“博尧写的那张纸条，最后一个字是‘围’。”
    “那不就是围巾吗。”
    “是围巾。”方牧说。
    他停了一下。
    “可我当时拿出来的是里头那个方块。”他说，“我以为‘围’指的是那个。”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敢认了。”方牧说，“我要再试一次。用整条。”
    文嫂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方先生。”
    “嗯。”
    “这条围巾，”她说，“二〇〇四年冬天买的。”
    “我知道。”
    “那年我在纺织厂食堂打工。”她说，“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
    “我知道。”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说，“我一直咳，咳了三个月。”
    她把手放在围巾上，沿着边缘摸了一下。
    “他买了这条。”她说，“十九块。”
    方牧没说话。
    “他递给我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文嫂说。
    “什么话。”
    “他说：围上，别咳了。”
    屋子里静下来。
    “我戴了二十年。”文嫂说。
    “我知道。”
    “洗了很多次。”她说，“颜色都淡了。”
    “我看见了。”
    “去年冬天，”她说，“边上磨破了一块，我自己补的。”
    方牧看着那条围巾的右边。
    离边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小片针脚，和别的不一样。
    那里曾经缝着那个方块。
    后来被她挑开了。
    现在她自己缝上了。
    “文嫂。”他说。
    “嗯。”
    “您补那个口子，”他说，“用的什么线。”
    文嫂低头看了看。
    “就从边上抽的。”她说。
    方牧没说话。
    她从这条围巾自己身上，抽了一根线，补上了博尧缝过的地方。
    “方先生。”文嫂说。
    “嗯。”
    “我说完了。”她说。
    “说完了？”
    “说完了。”她说，“我还是不给。”
    方牧坐在那儿。
    他没有急。
    “文嫂。”他说。
    “嗯。”
    “我只用几分钟。”他说，“用完就还您。”
    文嫂摇头。
    “方先生，”她说，“你听我说一句。”
    “您说。”
    她抬起头。
    “你要是拿走了，”她说，“我就没有他了。”
    方牧愣住了。
    “您有。”他说。
    “我有什么。”
    “您有五本本子。”方牧说，“您有小宝。您有他抄的那张纸。您有他记的册子。”
    文嫂摇了摇头。
    她说：
    “那些是要给别人的。”她说，“这个是给我的。”
    屋里静下来。
    方牧坐在那儿。
    他很久没有说话。
    “文嫂。”他说。
    “嗯。”
    “那我等。”他说。
    “等多久。”
    “等到您愿意。”
    文嫂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要是我一直不愿意呢。”
    方牧站起来。
    “那就不做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
    他说：
    “文嫂，我要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那个方块，”他说，“是从这条围巾里拿出来的。”
    “是。”
    “博尧把它缝在这儿。”方牧说。
    他转过身。
    “他缝在这儿，”他说，“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您会天天戴着。”
    文嫂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放在围巾上。
    “他要干什么。”她说。
    “他要这个东西，只有您能拿出来。”方牧说，“我在纽约，我猜不到。”
    他顿了一下。
    “他们那边，想拿也拿不到。”
    文嫂没说话。
    “文嫂。”方牧说。
    “嗯。”
    “他赌您会戴。”
    文嫂抬起头。
    “什么？”
    “他缝在这儿，”方牧说，“就是赌您会天天戴着。”他说，“戴二十年。”
    文嫂的手，在围巾上收紧了。
    方牧拉开门。
    走出去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
    “我不催您。”他说。
    那天下午，文嫂没出门。
    她坐在桌前，把本子翻开。
    她抄今天的事。
    三月二十日。方先生来要这条围巾。
    我没给。
    抄完这两行，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又添了一行。
    他说博尧把它缝在这儿，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我会天天戴着。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伸手，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划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去厨房做饭。
    八点，她吃完饭，洗完碗。
    她又坐回桌前。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
    她看着那一行被划掉的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笔，在下面，又把这一行写了一遍。
    他说博尧把它缝在这儿，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我会天天戴着。
    写完，她没有划掉。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桌面玻璃底下。
    她坐在灯下，把手放在围巾上。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43 : 05 : 41 : 22
    方牧坐在自己屋里。
    他把那个小方块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很小，很硬。
    塑料纸上有博尧的字。
    第九样。要是有人问你要，你别给。
    方牧看着这一行字。
    “别给。”他说。
    他把方块放回抽屉。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第九格：待复核。
    缺：围巾。
    文嫂未允。不催。
    写完，他添了一句。
    倒计时 43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