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废材少主 第9章 夜话

    夜深了。
    清心苑里，一盏孤灯。
    秦乐刚从密室上来，正准备脱衣歇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福伯。
    福伯的脚步是一重一轻，拐杖点地的声音很规律。而这脚步声轻盈得像猫，若不是秦乐在密室养成了时刻警觉的习惯，根本不会注意到。
    秦乐眼底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端起茶杯。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李云儿一身素衣，手里端着一个小食盒，从门外走进来。她进门的时候，还反手把门关好，动作熟稔得很。
    “母亲？”秦乐故作惊讶，放下茶杯，“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云儿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精致的点心，“福伯说你这几日吃得不好，我让小厨房给你蒸了些莲子糕。”
    秦乐笑嘻嘻地拿起一块：“还是母亲疼我。”
    李云儿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可她很快就把那丝疼惜压了下去。
    “乐儿。”她道，“今日演武场，秦虎找你麻烦了？”
    秦乐咀嚼的动作一顿。
    “母亲怎么知道？”
    “这青龙阁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李云儿淡淡道，“秦虎那孩子，是秦无涯从小带大的。他今日来找你，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秦乐把手里的莲子糕放下。
    “母亲，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说。”
    “大长老，”秦乐一字一句，“在试探我。”
    李云儿端坐着，没有说话。
    “从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在床底下发现那枚玄字扳指开始。”秦乐的声音很沉，“他一直在试我。试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废物。试到今日，他已经开始派玄字号的人，来杀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养母。
    “母亲，我问您一句话，您能不能回答我？”
    “你说。”
    秦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到底是谁？”
    这一句话问出口，整个屋里都静了下来。
    灯花“啪”地一声爆开。
    李云儿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她看着自己这个养子。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已经长开，眉眼之间隐隐有一种她看了十八年、却始终看不透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普通弃婴该有的东西。
    许久，李云儿缓缓开口。
    “乐儿。”
    “嗯。”
    “你问你是谁。”李云儿看着他，“那母亲问你，你心里有没有一个答案？”
    秦乐沉默了。
    他当然有。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用怎么修炼，真元就比同辈厚。他看一遍剑诀，就能记住。他甚至能在深夜里，听见自己胸口那枚玉佩发出一种奇怪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那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弃婴”该有的。
    “我猜过很多。”秦乐低声道，“我是某个大宗门遗落的子弟？我是哪位隐世高人的私生子？甚至——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这澜洲大陆的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可李云儿的瞳孔，却骤然缩了一下。
    秦乐看见了。
    虽然只是一瞬，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他的呼吸都屏住了。
    “乐儿。”李云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她背对着秦乐，声音很轻。
    “有些事，母亲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李云儿顿了顿，“你现在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可我天天都在被人追杀！”秦乐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母亲！从我三岁起，就有人要杀我！我装了十八年的废物！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您让我怎么装下去？！”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愤。
    李云儿转过身。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装了十八年废物、在醉仙楼里撒酒疯、在演武场上被秦虎当众羞辱的少年，此刻站在她面前，眼底的火光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那是秦乐的火。
    可也是另一个人的火。
    李云儿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她走过去，伸手，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里把襁褓中的婴儿抱回青龙阁的那一刻一样，轻轻抚上了秦乐的头顶。
    “乐儿。”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听母亲说。”
    “……”
    “你现在确实还不能知道。”李云儿道，“不是母亲不信任你。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死。”
    秦乐浑身一震。
    “你的生父生母，”李云儿一字一句，“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死的。”
    秦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了下去。
    “所以——”
    “所以，你要继续装。”李云儿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装到你足够强，装到你能护住自己，装到——有人再也不能把你怎么样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母亲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秦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养母。
    灯影摇曳中，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温吞如水的妇人，眉宇之间竟有一种他从未读懂过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普通妇人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
    秦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
    “……儿子，明白了。”
    “好孩子。”李云儿收回手，重新端起那碟莲子糕，往他手里一塞，“吃吧。吃了，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母亲替你顶着。”
    她说完，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
    秦乐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块已经凉透了的莲子糕，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像活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网里。
    他不知道这网是谁织的，不知道这网有多大，他只知道他越是想挣开，就越是发现这张网从他记事起就已经把他牢牢罩在了里面。
    “生父生母……”他低声喃喃，“你们到底是谁？”
    胸口的玉佩，又轻轻震颤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秦乐低头看着掌心的莲子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李云儿方才说“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死”。可她自己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活得好好的。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的实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足以自保。要么，她就是那张网的一部分。
    秦乐将莲子糕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后山松林的清苦气息。远处的后山方向，几缕云雾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方才李云儿说“你的生父生母，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死的”。她说的是“生父生母”，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她说的是“生父生母”，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生父生母。
    那就意味着，她知道他的生父是谁，也知道他的生母是谁。她不仅知道，她还认识他们。她不仅认识他们，她还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可她不能说。
    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死。
    秦乐将窗户关上，回到床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册子，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册子是李云儿给的，玉佩是他与生俱来的。这两样东西，一个来自养母，一个来自生母。
    它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秦乐闭上眼，将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秦虎的试探，大长老的杀招，李云儿的警告，还有那句“你的生父生母，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死的”。
    他忽然觉得，那个“不该知道的事”，和后山禁地下面压着的东西，和龙缠枪暗卫，和那七拨被抽走一魂的弟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那一切的中心，就是大长老秦无涯。
    秦乐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灯焰上。灯焰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三个月。”他低声道，“望仙阁。”
    三个月后，他就要下山了。
    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笼中之鸟了。他要飞出这座山，飞出这张网，去看看外面的天到底有多大。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把最后一颗棋子埋好。
    秦乐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