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贵的是免费

    苏璃咬了一口刚买的菜包，眼睛亮了亮。
    那流浪汉没骗人。
    菜包确实比肉包爽口得多。
    她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咽下肚，沿着小吃街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条街，玻璃橱窗上贴着个牌子：“新客首单8折”。
    粉色招牌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门头上写着“指尖艺术”四个大字。
    美甲店。
    苏璃脚步慢下来。
    这是舍友常来的那家，她一次没进过。玻璃上贴着海报：一款红得发亮的新色，配一行小字：“古法朱砂，一抹生福”。
    苏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衣品朴素，性子也素，可到底是女孩子。二十岁的小姑娘，看见漂亮的东西，眼睛会亮。
    “反正明天就是我二十岁生日了。”
    她盯着玻璃门里自己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刘海，又看了看指节上新换的创可贴，小声嘟囔，“长这么大还没做过美甲，今天就当是给自己买个生日礼物吧。”
    她推开了玻璃门。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长踩着高跟鞋迎了上来。
    “美女，做指甲吗？今天有新款哦。”店长上下打量了苏璃一眼，目光在她洗发白的帆布包上停留了半秒，还是维持着职业的笑，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色卡。
    “欢迎光临！”
    柜台后有人刚起身，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已经抢先迎上来。十八九岁，刘海上别着一枚快掉出来的小熊发卡。
    苏璃局促地搓了搓手心。
    她往下翻，发现美甲还分“基础款”和“中式”“古法”等等。基础款八十八一只手，中式、古法款一百八十八。
    上面那一排鲜红的价格，看得她心里一咯噔，有点后悔进来。
    “姐！试试这款？”扎小熊发卡的女孩凑过来，半个身子趴上柜台。
    她指着海报上那抹红，“这是纯天然朱砂粉调的胶，特别显白，而且朱砂还能辟邪保平安呢。”
    “朱砂？”
    “中式料子，藏红，吉利。”她笑得眼睛先弯下来，“姐姐你皮肤这么白，肯定衬你。”
    苏璃被夸得耳根一热。
    “这一款是新款，目前打半价。”店长笑呵呵补充，“只用94块就行。”
    这时候，习惯砍价的苏璃嘴快，下意识报了出来：“不对，正常古法是188，打半价是94，再算上新客8折，那就是七十五块二。”
    “嗯？”店长一愣。半价和八折，这姑娘给算到一块去了。她瞥见那洗发白的帆布包，心一软。
    “算75就行。”她微笑。
    “那就……试试？”苏璃有点不好意思，她也意识到两种优惠大概不能同时用。
    好在店长应了，那就最好。
    “绵绵，来，给这位美女做。”店长冲丸子头女孩招招手，“许绵绵，手脚利索点，别毛手毛脚的。”
    “哎！”女孩脆生生应了一声，引苏璃坐下，动作带着点手忙脚乱：修甲，剪死皮，上底油，看色。嘴里还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
    “姐你手真稳。”她说，“不像头回做。”
    “我就是头回做。”
    “那巧了。”她蘸了朱砂色的油，“头回做美甲的，都挑最艳的。姐你也挑了个好的。”
    苏璃忍不住笑：“我不是挑艳的，我是挑便宜的。”
    女孩手上的油刷停在半空，跟着笑。
    “姐，你过生日吧？”她随口问，“几号？”
    “明天。”
    她手上的笔尖在苏璃的小指上压了压，几乎看不见，像没停过。
    “那赶巧。”她说，“生日之前，做一次新色，讨个彩头。”
    “讨什么彩头？”
    “平安。”她说得笃定，“朱砂这色，压得住。”
    苏璃斜睨她一眼。一个做美甲的，说话跟算命的一样。
    过了十几分钟，指甲晾干了。
    女孩把苏璃的手举到紫外灯下。
    红，亮，好看。
    紫外线灯一照，正红色眼见着沉下去。她转手的工夫，已经变成一种黏稠的暗红。
    像干涸的血。
    “……颜色变了？”
    “朱砂这东西，见光就沉。”女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正常。姐你看，沉下来才稳，显白。”
    暗红。
    苏璃盯着自己的指甲。
    红色变暗她倒没意见，是挺好看。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翻过手，看右手小指。
    灯光下，两道裂纹。
    指尖忽然有点发凉。那道缝像针尖挑进皮里的凉，不疼，却顺着指甲往指根里钻。她甩了甩手，凉意没走。
    她想用拇指去蹭那两道缝，碰到的瞬间又缩了回来。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小片暗红，摸着像伤口结的痂。
    “这是啥？”苏璃皱眉。
    “这……怎么搞的？”许绵绵先慌了神，拿起挫条想磨掉那两道缝。
    可那缝像是长在肉里，根本挫不平。她脸色一变，声音发紧：“姐对不住！我手笨，小指那两笔，劈了。”
    她说得诚恳，耳朵根先红起来。搭在苏璃指节上的手，有点抖。
    “没事，不碍事。”苏璃把手收回来，“反正我也看不太出来。”
    “要不，我给你重做？”
    “不用。”苏璃摆摆手，“就两道痕，远看谁看得见。”
    女孩张了张嘴，没再劝。苏璃低头收拾，指腹蹭过那道裂纹，像在确认它还在。
    店长听到动静快步过来，看到那枚指甲，倒吸一口凉气。
    她按住许绵绵的手，冲苏璃挤出个有些难看的笑：“不好意思啊美女，可能是材料和紫外线起了反应。”
    “不能补救了吗？”苏璃皱眉。
    “实在抱歉，这胶好像彻底固化了。”
    店长看看苏璃，又看看一旁委屈的许绵绵，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吧美女，今天是我们店的失误，这单直接免了，一分钱不收，您看行吗？”
    苏璃眼睛一下子亮了：“真不用赔？”
    “真不用。”店长摆手，“我们也没想到新品会变色，还做裂了……”
    丸子头女孩站在一旁，看着店长把单子划掉，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苏璃本来对美甲不是特别在意。
    一听能免单，心里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暗红色的指甲。
    颜色确实衬得她手白。小指上那两道缝，就当免费送的装饰线。不要钱，她不亏。
    走远了。她没看见。
    美甲店玻璃门后，许绵绵站在阴影里，一直看着苏璃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去。
    她低头看着砂盘上一点暗红的屑，用指腹捻了捻。
    手指在砂盘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
    横。竖。
    和指甲上那两道裂纹，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