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求婚（二）

    周六傍晚，我揣着那个盒子，出了门。
    白天我在工作室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调音台上搁着一杯水，从早上放到下午，一口没喝。吉他在琴架上，我也没碰。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赵北川中午发来一条消息：“今晚？”
    “嗯。”我回。
    “成了告诉我。”他说。
    “嗯。”我回。
    他再没说什么。我知道，他把晚上空出来了。他这人，嘴上没个准，心里比谁都清楚。
    盒子不大，装在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我走了一路，觉得它一路在跳。跳的是我自己的心跳。
    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走到书店门口，灯亮着。她正弯着腰，在柜台后头归拢零钱，准备打烊。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我说。
    “还早呢。”她说，“我还没关门。”
    “我等你。”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收拾。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也没走。她收拾完柜台，又把架子上歪了的书一本一本扶正。她做事慢，一件一件来，像平时一样。可今天不一样。只有我知道，今天不一样。
    她弄完了，抬头又看了我一眼，说：“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坐。”
    “不坐。”我说，“站着，清醒。”
    “你今天怎么这么怪。”她说。
    “嗯。”我说，“怪就怪吧。”
    她把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锁了门，转过身来。
    “走吧。”她说。
    “等一下。”我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想在这儿说句话。”我说。
    “这儿？”她看了看书店，“关着门，说什么。”
    “说一句，”我说，“早就该说、一直没说的话。”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窗外路灯刚亮，橘黄的光从玻璃上漫进来，落在那张旧沙发上。
    “你过来坐。”我说。
    她走过来，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没坐，说：“你从昨天晚上就不对劲。”
    “嗯。”我说。
    “昨夜我拨了一声琴，你也没应。”她说，“我那时候就想，你心里有事。”
    我没接话。她不知道，昨夜那一声，我听见了。我应不了——那句话还没攒够胆子，我不能让琴声替我先露了馅。
    她坐下来，坐在旧沙发上。那个坑，是经年累月坐出来的。她坐好了，把两只手放在膝上，看着我。
    她在等我开口。她等我的样子，跟这些年等我把一首歌写完的样子，一模一样——从来不催。
    落地窗的光把她半张脸照亮，另半张在影子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
    盒子不大，皮边磨白了，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我打开，里面躺着那枚旧戒指。戒面的光是哑的，旧的，温的。
    她低头看见戒指，没有说话。
    “这首歌，”我说，“我写了五年。你等了五年。它唱完了。”
    我停了一下。
    “五年前，你在礼堂侧门听我唱歌。”我说，“那天我不知道你在。后来我总想，要是那天知道你在，我会不会唱得再好一点。”
    她没接话，眼睛亮了一下。
    “可歌写完了，人还没说完。”我说，“剩下的，我想当着你的面，一天一天，说给你听。”
    店里很静。墙上的钟走了一下，又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那句话，”她说，“练了几遍。”
    我愣了一下。“三遍。”我说。
    “第四遍呢。”她说。
    “第四遍，”我说，“就是现在这一遍。”
    她没接话。又过了很久，她说：“你把戒指拿起来。”
    我拿起戒指。手有点抖。
    她伸出左手。指头细，灯光下，那道淡疤在她手腕上，若隐若现。我没有看疤。我看的是她的手指。
    我握着她的手，把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
    套到一半，我停了一下。我怕卡住。昨夜我在自己手上试过，它卡在我的指节上，进不去。我怕它在她手上，也进不去。
    我屏住呼吸。
    她没有动，就让我套。
    戒指滑过她的指节，停住了。刚好。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我在心里憋了五年。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半天没说话。灯光下，那枚旧戒指在她手指上，忽然有了新的光。
    “你这是新的还是旧的。”她问。
    “旧的。”我说。
    “旧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它见过很多日子了。”
    “嗯。”我说，“以后，它跟着你过。”
    她没说话。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试试它还稳不稳。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着，看着我。她的眼眶湿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你刚才问的话，”她说，“我还没答。”
    我看着她，等着。
    窗外，路灯的光黄黄的，铺了一地。墙上的钟又走了一下。
    “我愿意。”她说。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伸给我，戒指在灯下亮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她说。
    “说完了。”我说，“五年的话，说完了。”
    “那以后呢。”她问。
    “以后的，”我说，“一天一天，慢慢说。”
    她笑了。眼眶还是湿的，可她在笑。
    “走吧。”她说，“回家。”
    “嗯。”我说，“回家。”
    我把盒子收进口袋，空出的那只手，握住她伸来的手。她的手是温的。
    锁好的门，我们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里，灯还亮着，那盏灯是我们故意留的——明天，她还要来开门。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走了半条街，她忽然把手举起来，对着路灯，看那枚戒指。
    “旧的戒指，”她说，“会记得以前的日子。”
    “嗯。”我说。
    “以后，”她说，“它记得的日子，就是我们俩的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问：“你妈妈，会同意吗。”
    “她把戒指给我的时候说过，”我说，“将来遇见想娶的人，就把它戴到人家手上。”
    “那她知道，你遇见了吗。”她说。
    “以前不知道。”我说，“今晚起，她知道了。”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又说：“明天开店，我要让阿姨看看这个。”
    “哪个阿姨。”我说。
    “总来买书那个。”她说，“她问过我好几回，说店里那个弹吉他的小伙子，什么时候把你娶走。明天，我让她自己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路灯底下，她笑的样子，跟那晚在出口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句话，我说出去了。练了三遍都没说利索的话，第四遍，当着她的面，说成了。
    歌写完了，人还没说完。从今晚起，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