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茶局

    周六下午两点，方瑾约的茶室在城西，偏僻，人少，包间在最里面。
    林见秋到的时候方瑾已经在了。她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放下来，看起来比在公司时柔和不少。桌上摆着茶具，水已经烧上了，紫砂壶里冒着白气。茶室很小，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和云雾。
    “见秋，来了。坐。”方瑾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很轻。茶汤是琥珀色的，闻起来有陈皮的清香。
    林见秋坐下来。她今天戴了一枚很小的录音笔，别在内侧衣领下面。秦若云要求的。她按下录音键的时候，手指在衣领上轻轻碰了一下。
    “方总今天找我，什么事？”
    “别叫方总了。”方瑾笑了笑。“都不在一个公司了。叫我方瑾就行。”
    嘴上说着，脑子里同时在转——“先套近乎。宋先生说了，先看她对恒远那单的反应。如果她主动提，说明她心里有数。如果她不提，说明她还在猜。宋先生让我今天务必摸清她的底。”
    “好，方瑾。”林见秋端起茶杯。“你说行业上的事要聊，什么事？”
    方瑾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见秋，你去了秦若云那边，我其实挺高兴的。猎头行业比HR更适合你。你的眼光，做HR浪费了。”
    “你过奖了。”
    “真的。”方瑾往前倾了倾，双手放在桌上。“你在公司的时候，好几个岗位你招的人，后来都做得不错。方总，我说的是前老板，他私下跟我说过，你招人比谁都准。”
    她嘴上说着，脑子里想的是——“宋先生让我确认她到底有没有超常的感知能力。通过正常问话判断。如果她只是经验丰富，那就正常对付。如果她真的有那个能力，宋先生说，让我想办法让她承认。”
    林见秋放下茶杯。“方瑾，你专门约我出来，不会只为了夸我。”
    方瑾的笑容没变。“好吧，那我直说了。行业里最近有传闻，说你能‘看穿’候选人。恒远那一单，张岩那个候选人，你四天就推成了。赵总跟我认识，她说你第一次见面就把陆恒远的真实需求摸清了。她说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打在点上。”
    “行业传闻不可信。”
    “我也不信。”方瑾端起杯子，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林见秋。“但有人信。有人对你很感兴趣。”
    “谁？”
    方瑾没回答。她低头喝茶，脑子里的声音却在翻涌——“宋先生让我不要直接提他。先探她的底。如果她主动问，说明她知道宋先生。如果她不问，说明她还在局外。但现在看来，她应该知道。”
    林见秋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嘴角的一丝冷笑遮住了。方瑾在玩信息差。但方瑾不知道的是，她脑子里的算盘，林见秋听得一清二楚。
    “方瑾，”林见秋放下茶杯，“你背后的宋先生，他对我感兴趣，可以直接找我。用不着通过你。”
    方瑾的茶杯停在嘴边。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烧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方瑾把茶杯放下，笑容比刚才僵了一度。“宋先生？哪个宋先生？”
    “明川资本的宋明川。”林见秋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你空降到我们公司之前，在明川资本做了两年人力顾问。那两年你直接向宋明川汇报。你裁掉我，也是宋明川的指示。他给你开了双份工资，一份走公司账，一份走私人账户。”
    方瑾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你——”
    “我怎么知道的？”林见秋替她把话说完。“方瑾，我做了二十年HR。你那份履历里有两年的空白，随便查一下就查到了。至于宋明川，他两次出现在我面前，以为我看不到他。”
    方瑾嘴唇动了动。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知道。她全知道。宋先生低估她了。我说什么她都不信，我做什么她都看得透。”
    “见秋，你误会了。”方瑾试图找回节奏。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宋先生只是对你感兴趣，没有恶意——”
    “那你替我转告宋先生。”林见秋站起来。“恒远那一单，我赢了。他如果想再下棋，我奉陪。但他得自己出面。派你、派陈维，都没用。”
    她拿起包。
    方瑾也站起来。“林见秋。”她的声音不再柔和，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宋先生不是你能对付的人。他给你的机会是善意。你不领情，后果自负。”
    嘴上说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完了。宋先生会怪我办砸了。他让我摸她的底，结果反过来被她摸了。”
    林见秋看着她。“方瑾，你知道宋明川为什么选你做这件事吗？”
    方瑾愣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你没有安全感。你空降到任何一个位置都会拼命证明自己。好用，但不会被重用。”林见秋走到门口。“你早晚会被他扔掉。跟周野一样。”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茶室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是灰砖墙，墙头长着几根枯草。林见秋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来，靠着墙，呼出一口气。心跳快得不行。她说了所有该说的话，但手心全是汗。录音笔还在衣领下面，她按了一下停止键。
    手机响了。秦若云。
    “怎么样？”
    “方瑾被我拆穿了。宋明川那边很快会有动作。”
    “你直接提宋明川了？”
    “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秦若云吐出一口烟。“见秋，你这是在逼他现身。”
    “对。”
    秦若云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心。他如果现身，就不会再躲在暗处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见秋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亮。车窗摇下来。
    宋明川坐在后座。
    他没有笑。表情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隔着三米的距离，林见秋“听”不到任何声音。彻底的静默。像那口深井，连风声都没有。
    “林女士。”他的声音温和，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诚意。“上车聊两句？”
    林见秋站在原地。车里的宋明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了然”。像一个人在看棋盘上已经被将死的棋子。
    “不用了。”她说。“您有什么话，在这儿说。”
    宋明川微微点头，不勉强。“方瑾是个好下属。你刚才不该那样对她。”
    “她是你手下最好的棋子。”
    “棋子？”宋明川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林女士，我不下棋。我只是，提供机会。”
    “什么机会？”
    宋明川看着她，慢慢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你父亲的事，你不想知道吗？”
    林见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父亲和我父亲，1998年在林城失踪。同一年，同一个厂。”宋明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林女士，我找了你很多年。你以为我在布局。其实我一直在找你。”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林见秋三步远的地方。三米以内。林见秋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听”。
    一片空白。
    比空白更深的空白。像对着深井喊话，连回音都没有。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找我？”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宋明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但林见秋读不到内容。只能从微表情判断，那里面有悲伤。有疲惫。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歉意。
    “因为你是唯一能看清这个局的人。”他说。“包括我。”
    他转身回到车上。车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你父亲的事，改天详谈。今天先到这里。”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离。
    林见秋站在巷口，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路人的、司机的、远处店铺里的。嘈杂而真实。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
    “宋明川。1998年。林城。父亲。”
    然后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他不是我的敌人。但他也不是朋友。他是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电话响了。秦若云。“你没事吧？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没事。”林见秋说。“学姐，帮我查一个人。1998年林城机械厂的旧档案。两个失踪的工人。宋远山。林建国。”
    “你父亲？”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秦若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很轻。“见秋，你确定要查？”
    “确定。”
    她收起手机，往家走。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回响——“我找了你很多年。”
    宋明川找了她很多年。在她被裁之前，在他布局之前。甚至可能在她觉醒读心术之前。
    那他到底想让她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