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真狼狈啊

    而另一边。
    就在林恩跟着那只银白纸鹤，慢悠悠地深入观星塔时。
    中央广场上的某只白毛团子，显然就没这么悠闲了。
    “让、让一下……”
    艾琳低着脑袋，抱紧怀中的书本，从层层叠叠的人群里挤了出去。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不断钻进耳朵。
    “倒数第一……”
    “白园？”
    “不会真有什么内幕吧？”
    “我上我也——”
    他们说的……没错。
    辜负了大家的期待，心安理得地享受本就不应该有的待遇，这完全都是我自己的错吧？
    果然……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呢？
    少女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最开始还只是小跑，在穿过广场边缘的拱廊后，便彻底变成了撒丫子狂奔。
    银白长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白园制服的衣摆在身后猎猎作响。她不敢回头，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够把那无数道刺在背后的目光一并甩掉。
    内心那沙哑清冷的语调贴着她的耳尖，轻柔而又低沉。
    ‘艾琳，还在逃避吗？这一切的结果你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了吗？’
    “……潘多拉，别说了……”
    ‘你啊，始终都和我一样……是个……’
    【异类】
    “……别再说了！给我回去！！”
    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情绪，她有些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清冷的声线忽的一怔。
    “……”
    潘多拉竟真的没再开口。
    天地一下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了少女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哈……哈……”
    艾琳停在空荡荡的回廊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那声几乎歇斯底里的嘶喊仿佛抽走了她最后一点力气，连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书本都跟着滑下去几分。
    她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试探：“……潘多拉？”
    没有回答。
    “对…对不起，窝……窝刚才有点凶了……”
    那平常总能听到阴阳怪气的心之湖安安静静。
    ‘……潘多拉？潘多拉！！’
    好安静。
    不要这样……
    说话啊……哪怕是狠狠骂我也好……求你了……
    轰隆——
    闷雷自远方炸响，像是天花板簌簌地落下余灰。
    冰凉的触感自额间传来，白毛团子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冰冷的雨点扑面而下，在瞬息间便织成了细密的雨帘。
    “淅淅沥沥……”
    雨水很快打湿了银白色的长发，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学院制服也渐渐染深。
    少女瘦小的身影缩在雨幕里，像只被主人遗忘在街角的小猫，连尾巴都湿透了，却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去。
    雨越下越大。
    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模糊了远处学院高耸的尖顶，也模糊了石板路两侧昏黄的魔晶灯。
    艾琳低着脑袋，雨水沿着发梢一滴滴坠下。
    顺着白皙的肩头滑到裙摆，最后再沿着纤细的小腿跃进脚下浅浅的积水。
    学院制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体上。
    她却像完全感受不到冷，只是抱着怀里的书，慢慢往前走。
    啪嗒。
    啪嗒。
    单薄的鞋底踩过积水。
    水花微微溅起，又很快被下一阵雨打碎。
    “异类……”
    艾琳很轻地念了一声。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苦苦的，涩涩的。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熟悉。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的她还很小。
    山里的冬天总是很冷，大雪将整个村庄染成白色。
    几个孩子在村口打雪仗，那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小小的艾琳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终于，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滚了个雪球，抱在怀里，踩着积雪噔噔噔地跑过去。
    “窝也可以一起玩吗？”
    几个孩子停了下来，刚才还热闹的雪地，忽然安静了。
    他们看看她，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她身后的雪山。
    “……不行。”
    “为什么？”
    艾琳歪了歪脑袋。
    “我娘说，你和我们不一样。”
    “你是狼养大的。”
    “是……异类。”
    “异类？”
    小艾琳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对方。
    两只手，两条腿。……明明都一样呀？
    “可是窝不是狼。”
    她认真地扒拉开银白色的头发，露出自己的耳朵。
    “你看。”
    “窝没有狼耳朵，也没有尾巴。”
    可几个孩子只是后退了一步。
    “但你和狼神住在一起。”
    “狼神大人还会让你骑在祂背上。”
    “所以你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
    艾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只是想……
    和他们一起玩而已。
    远处传来大人的呼喊，几个孩子很快扔下她，踩着积雪跑远了。
    雪地重新安静下来。
    艾琳一个人抱着那个雪球。直到掌心的温度将它一点点融化。
    冰凉的雪水渗进袖口她才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异类……”
    嘎吱——
    身后的积雪忽然传来轻响，艾琳回过头。
    漫天风雪中，一道庞大的雪白身影缓缓从山林间走出。
    淡金色的兽瞳安静地注视着她。
    那是庇护这座村庄的‘神明’，也是将她捡回来的那头雪白巨狼。
    艾琳眼睛一下亮了。
    “师父父！”
    巨狼来到她面前，低下头，温热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女孩冰凉的小脸。
    “师父父……”
    艾琳抱住它柔软的白毛，小声嘟囔。
    “他们说窝是异类。”
    “……”
    巨狼没有回答。
    只是俯下身，让女孩像往常一样爬上自己的后背。
    艾琳趴进温暖厚实的白色长毛里，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亮着灯火的村庄。
    那时候的她一直没有想明白。
    自己明明和他们长得一样。
    为什么……
    却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
    哗啦——
    冰冷的雨水迎面落下。
    雪山消失了，村庄消失了，师父父温暖的白色长毛也消失了。
    艾琳恍惚地眨了眨眼。
    眼前只剩下灰蒙蒙的学院长街。
    “异类……”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
    这个词……
    还是这么讨厌。
    少女单薄的身影就这样走在其中。
    啪嗒。
    啪嗒。
    她踩过一个又一个水洼。
    鞋袜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灌进鞋子里，可艾琳像是感觉不到。
    只是低着头。
    一步。
    一步。
    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像是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猫。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
    落在头顶的雨声消失了。
    艾琳的脚步停住。
    ……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茫然地看着脚下。
    石板路仍然被雨水冲刷着，无数雨滴砸落，在鞋尖前炸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可偏偏……她这一小块地方。
    安静了。
    先映入视野的，是一道倾斜落下的黑色伞沿。
    雨水沿着伞面滑落，在边缘聚成晶莹的一线，然后滴答落下。
    灰白色的雨幕隔绝了整个世界。
    伞外，大雨依旧铺天盖地，伞内却像忽然多出了一方狭小而安静的天地。
    连那些嘈杂的雨声都变得有些遥远起来。
    艾琳怔怔地抬起脑袋，有些怯弱的视线一点点向上。
    先是一只握着伞柄的手。
    黑色伞柄安静地落在他的掌心里。
    再往上是漆黑的衣袖。
    微微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然后……
    一缕耀金色的长发从伞下垂落，湿润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灰暗的雨幕中，那抹金色显得格外清晰。
    视线最后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林恩站在她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他微微垂着眼。
    没有往日的笑意，也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侃。
    少年漠然的脸色甚至堪称冷漠。
    安静，平淡。甚至……有些陌生。
    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
    雨水顺着伞沿不断垂落。
    像一道透明的帘幕，将他们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白毛团子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抿着小嘴，眼巴巴望着沉默的少年。
    林恩没有开口，只是握着伞柄的手轻轻一动，黑伞无声地向她那边偏了几分。
    于是少女原本暴露在雨里的半边肩膀也被彻底遮住。
    而另一边，细密的雨丝却落在了少年的肩头，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
    艾琳下意识望去，恰好撞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嘈杂的雨声仿佛一下子走远了。
    “……真是狼狈啊。”
    艾琳睫毛轻轻一颤。
    男人的语气很冷，那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
    “艾琳.幽兰黛尔。”
    不再是平常‘艾琳同学’礼貌的称呼，而是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林恩平静地打量了她一眼。
    湿透的头发，沾着泥水的裙摆。
    还有那副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的可怜模样。
    “这可不像你。”
    说完，他转过身，黑伞也随之轻轻移动。
    雨幕被伞沿划开，林恩向前迈出一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被灰色雨雾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影。
    “跟我来吧。”
    少女有些发愣。
    雨水沿着伞沿一滴一滴落下。
    滴答。
    滴答。
    片刻后，她咬了咬嘴唇，抱紧怀里的书。
    低着脑袋，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
    肉嘟嘟的小手牵住少年的衣角，悄声走进了漆黑的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