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流言

    “叮铃铃——”
    象征着下课的钟声终于姗姗来迟。
    格罗姆站在木箱上，阴沉着脸环顾教室一圈。尤其当视线扫过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名王权院新生时，那双本就圆滚滚的牛眼更是危险地眯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另外，老夫最后提醒你们一次，学院把你们招进来，是为了让你们学会怎么用脑子的。”
    他顿了顿，粗短的手指在那枚魔力亲和水晶上敲了两下。
    “至于那些觉得自己长了张嘴，便有资格替学院评议会做决定的聪明人……明天可以来找老夫单独加课。”
    “课程名字老夫都替你们想好了。”格罗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矮人战锤与人类头盖骨在高速碰撞环境下的结构力学分析》。”
    他哼哧哼哧迈着小碎步走出了教室，很快就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把他那大整个人一号的宝贝垫脚箱也扛走了。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就仿佛一颗长了胡子的土豆，正试图搬走它家门口的落地窗。
    待到教授一走，先前被强行压下去的议论便如同被松开的弹簧般，又一点点重新冒了出来。
    只不过有了格罗姆临走前的警告，再没有人蠢到当着艾琳的面高声讨论。
    更多只是收拾书本时不经意投去的一眼，与同伴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的一句“你刚才看到了吧”。
    又或者几个人凑在一起，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音量反复确认那个实在有些荒谬的结果。
    “……一格。”
    “真是不敢相信……”
    “分园测验时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会……”
    低头收拾书本的艾琳身侧突然空出了一大圈，先前那些阿谀奉承的王权院新生大多不自然地告退。
    白毛团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少爷……”
    莉莉安抱着几本书凑了过来。
    粉毛团子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惦记那本被她藏在教材夹层里的骑士，而是踮着脚，越过人群往艾琳那边偷偷看了一眼。
    此刻，艾琳正低着脑袋收拾东西。
    她把一本薄薄的教材拿起来，又放下，似乎觉得边角没有对齐，于是重新摆了一遍。
    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明明不过几本书，却被她磨磨蹭蹭地整理了许久。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只是不想抬头。
    莉莉安抿了抿嘴：“艾琳小姐……好像很难过。”
    林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片刻后挑了挑眉。
    “你居然看出来了？”
    “少爷！”
    粉毛团子顿时气恼地鼓起脸：“人家只是学习不太聪明，又不是笨蛋！”
    “嗯。”林恩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怀里《元素基础论》夹着的书本。
    那封面漏出的大字若隐若现，好像叫什么……
    《恶役贵族大少爷不会爱上平民女仆的我？》
    唔……少爷就知道敷衍人家……
    莉莉安狐疑地盯着自家少爷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将注意力放回那颗白色脑袋上。
    “要不……我们去看看她吧？”
    “一个人难过的时候，肯定会越想越难受的。”
    她这方面的行动力向来惊人，说着便已经抱起书，小跑着朝艾琳的位置走去。
    “艾琳小——”
    唰！
    甚至连最后一个“姐”字都没能落下，原本还坐在位置上的白毛团子骤然一僵。
    下一秒，抱书、起身、转身。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紧接着，一道白色残影“咻”地从莉莉安眼前掠过，就像一阵狂风卷过，在几排尚未散去的学生之间精准找出一条缝隙，眨眼便钻出了教室。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向走廊深处远去，很快便彻底淡去。
    “小……小姐？”
    莉莉安还保持着抬手打招呼的姿势，整个人傻傻愣在原地。
    “少爷……艾琳小姐是不是……跑了？”
    看着林恩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后，粉毛团子顿时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呀！”
    林恩倒没有觉得意外，他大概能够理解小艾琳现在的状态。
    对于那些陌生人的怀疑，她尚且还能把自己缩成一只刺猬，努力将身上的刺全部竖起来，装出一副“窝才不在乎”的模样。
    可倘若真有一个熟悉的人追上去，以关心的语气问上一句“你没事吧”……
    “有时候……推垮一个人心墙的，往往就只是一句关切的话。”
    “让她自己待会吧。”
    林恩伸手拎住还准备追出去的莉莉安。
    “可是……”
    “我就问一句……你追得上吗？”
    “……”
    莉莉安认真回忆了一番方才那道已经快突破肉眼捕捉极限的白色身影，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小短腿。
    粉毛团子——可耻地沉默了。
    ……
    ……
    艾琳跑掉了，只可惜……有些话却不会跟着她一起消失。
    最初，那些离开201教室的学生只是如实转述了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
    “这一届那个白园，元素亲和只有一格。”
    仅此而已，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什么离谱的阴谋论。
    但流言这种东西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哪怕所有人都只多说半句话，等它经过十个人的嘴以后，也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样。
    到了午饭时间，有关这堂元素论的内容便已经在大半个新生群体中传开。
    林恩的九点九自不用说，这种百年难遇的夸张数值，理所当然成了餐桌上的热门话题。
    可与“某个天才究竟能有多天才”相比，另一个话题似乎更让人忍不住好奇……
    为什么白园首席，只有一格？
    “可能她的天赋根本不在元素上吧？”
    “那会是什么？”
    “不知道。”
    “学院也没公开过？”
    “没有。”
    “……”
    没有人知道艾琳擅长什么。
    甚至从她入学到现在，也没有人真正见过所谓“白园级别”的天赋究竟展现在哪里。于是，所有解释最终都会卡死在同一个地方。
    不知道。
    而人类对于“不知道”这种东西，向来缺乏足够的耐心。
    到了下午，一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道消息，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些疑问之间。
    艾琳.幽兰黛尔，好像根本不会魔法。
    没有人知道是谁最先说出口的。
    或许是某个学生随口猜测。
    或许是哪个消息灵通的贵族子弟“听学长说的”。
    又或许，只是某位红发帅气贵族（自称）的某个跟班在与朋友闲聊时，一句轻飘飘的“我也是听说。”
    总之它出现了，而且出现得恰到好处。
    元素亲和一格，最基础的理论问题都答不上来，那倘若她本来就不会魔法……
    那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传言还没有到让所有人深信不疑的地步，更多的人听完以后，也只会将信将疑地问上一句：
    “真的假的？”
    然后在得到“不知道，反正有人这么说”的回答以后，将这句话暂时收进心底。
    可到了第二天，它便迎来了第一份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