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破妄之瞳

    安格尔带来的炖菜原本堆得像座小山。
    考虑到这家伙那副“少主一定要吃饱”的憨厚模样，准备的分量本就远超正常早餐的规格。按照林恩先前的估计，别说他们两人，就算赛娜也坐在这里，恐怕都能剩下大半坛。
    但现在，那只几乎有艾琳半个身子高的陶坛已经隐约能够看见底部了。
    艾琳和莉莉安一左一右，手中的汤匙快得几乎挥舞出了残影。
    一个白毛，一个粉毛。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随着进食的动作有规律地一上一下。
    ‘……这是什么大型仓鼠饲养现场吗？’
    “呼……”艾琳放下汤匙，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面前的餐盘已经摞起了小山般的高度。炖菜、面包、肉排和水果甜点全都被横扫一空，只剩下几片作为装饰的蔬菜叶子孤零零地躺在桌面。
    少女靠在椅背上，双手轻轻搭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浅紫色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
    呜呜，比师父做的那些干咸菜好吃多了。
    ‘小艾琳，要小心那些花言巧语的坏男人。’
    ‘你这么傻，又这么天真，师父我真担心……指不定一颗糖就能把你拐跑了。’
    记忆里慈祥的女人俯下身来，捏了捏银发女童肥嘟嘟的脸蛋。
    “哼哼~艾琳我才不傻呢！”
    她偷偷抬起眼，自以为隐蔽地瞥了眼林恩。
    那双浅紫色的瞳孔微微发亮。
    其名为【破妄之瞳】，是她自出生起便具有的天赋。
    万事万物的情绪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就像先前，那纠缠她的贵族利威尔，浑身缠绕着不屑与轻蔑的紫色，甚至还隐约掺杂了些灰色的愤恨。
    在冒险的途中，她也见过不少面上温文尔雅，云淡风轻的家伙，全身上下却缠绕着赤裸裸的欲望。
    ‘而眼前这哑然失笑的少年……’
    要说他有多纯净，倒也算不上。少年周身的颜色堪称驳杂。
    信任、仰慕、渴求、怜爱，甚至是怀念……如此复杂的情绪矛盾地交织在他的身上，最后融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暖洋洋的。
    就像盛夏午后，躺在茂密的树荫下，让人不自觉懒懒地打起盹来。
    这是艾琳第一次在一个初遇的人身上看到如此复杂的情绪。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脸颊，迟疑地开口：“请问……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见过?”面前的少年似乎有些错愕，他轻笑着摇头，“不，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话虽如此，艾琳却总感觉他好像很熟悉自己。
    说话的腔调也好，节奏也好，乃至距离感和分寸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就先前寥寥的几句话，自己就不知怎么的被哄骗上这个餐桌了……
    不不，不能这么想，阁下是出于善心才邀请……
    她浮想联翩的思维突然被打断，毫不掩饰的寒意自少年的身侧，那‘人畜无害’的樱发少女身上迸发而出。
    莉莉安眯起眼睛，见到艾琳投来的视线，疑惑地歪了歪头。
    然后，她在心里——苦哈哈地咬起了手帕。
    这个白毛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到底是哪个年代的搭讪词啊！呸！惺惺作态的家伙！
    莉莉安，出离的愤怒了。
    ……
    艾琳被那核善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唔……我是什么地方惹到这位小姐了吗？’
    那凶巴巴的眼神……没由来的，艾琳想到了家乡，那容易炸毛的护食猫咪。
    噢！她恍然大悟。
    原来是我把这位小姐的食物也吃掉了！
    话说我吃的有这么多吗？
    艾琳连忙低下头，看了眼只剩下半碗的炖菜，脸颊渐渐泛起了一抹红色。
    好像……稍微……
    是有那么一点多？
    “那……那个……”
    她悄悄抬起眼帘，观察起了林恩的表情。
    金发少年正靠在椅背上，以一种研究珍稀魔兽的复杂眼神打量着她。
    艾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非常抱歉。”她猛地坐直身体，郑重地低下了脑袋，“我好像一不小心吃过头了。”
    “你也知道啊？”林恩下意识吐槽。
    少女的呆毛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
    “唔……”
    “开个玩笑而已。”林恩笑着摆了摆手，“这些东西本来就吃不完，你能帮忙解决，反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对了。”
    林恩忽然想起，他们已经同桌吃了这么长时间，却连最基本的自我介绍都没有进行。
    虽然他对艾琳的了解，甚至可能比艾琳本人还要详细。
    包括她什么时候拜师、什么时候进入学院、第一次击败的魔兽是什么，甚至连她在游戏第三章会因为误食魔药连续打一天嗝这种黑历史都一清二楚。
    但从现实角度来说——
    两人现在依旧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既然都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还是正式认识一下吧。”
    林恩率先坐直身体，将手放在胸前，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式笑容。
    “林恩.冯.莱因哈特。”
    “她是我的贴身女仆，莉莉安.安雅丝特。”
    “是最信任、最亲密、最不可替代的贴身女仆哦~”
    莉莉安笑眯眯地补充。
    “最后几个形容词完全是你自己加的吧。”
    “才没有呢~”
    林恩懒得理会她，重新看向对面的白发少女。
    而在听见那个名字后，艾琳的神情却明显愣了一下。
    “林恩……莱因哈特？”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浅紫色的眼睛逐渐睁大，连头顶的呆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好耳熟……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呀，他就是那次联络中，要和我竞争名额的那个对手！
    难……难道说，这次请我客——就是想要收买我吗？
    唔……城里的贵族实在是太复杂了，但他好像是个好人，要不‘名额’就直接给他算了……
    不成不成！师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把名额弄到手的！
    望着眼前白毛团子完全藏不住心事，纠结不已的苦瓜脸，林恩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
    艾琳猛地甩甩头，讪讪地笑了笑：“没……没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端正地坐直身体。她先是下意识想要模仿林恩先前的贵族礼仪，却又发现自己完全记不清那套繁杂的动作。
    犹豫片刻后，她索性放弃。
    “我叫艾琳.幽兰黛尔。”
    少女露出了一个明亮而坦率的笑容，朝着林恩伸出了右手。
    “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指教。”
    林恩望着递到面前的手掌。
    白皙纤细的手指上，能够清楚看见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来了！
    桀桀桀，艾琳小姐，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呀~
    亏林恩还一直在苦恼，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和艾琳发生身体接触。
    “请多指教。”林恩表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伸出右手。
    两人的手掌轻轻相握。
    就让我看看，你会有怎样的词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