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尽人不归

    “秦念师兄，你这些年的苦修，我都看在眼里，论修为我确实不如师兄。”
    “可惜，师兄这柄剑，终究只是凡铁，如何能胜得过我手中的玄兵？”
    秦念低头看向自己的剑，剑锋之上，赫然多了一道缺口。
    “师弟说得也是。手握如此法宝，胜我本就是理所当然。”
    那弟子笑了笑，收起玄兵。
    “师兄能认清这一点，也算不枉费这些年来的苦修。”说罢，转身离去。
    那人走远后，秦念脸上的笑意渐渐收去。
    陈安走到他身旁，拍了拍肩膀。
    “放弃吧！他们都有家族底蕴，从小便有人铺路，你又怎么追得上？”
    秦念将长剑归鞘，负于身后。
    “可若是相同的剑，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陈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认为自己只是输在这柄剑上吗？”
    秦念指尖微微蜷起，没有回答。
    看着他的模样，陈安无奈的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望着陈安的背影，秦念眸光渐渐暗了下来。
    他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没有家族铺路，没有长辈指点，更没有源源不断的修炼资源。
    再优秀也比不过那些宗门嫡传。
    “所谓求道，不过如此……”
    忽然，一声鹤鸣自天际传来。
    那道白影穿过云层，朝着山门俯冲而下，径直落在他肩上。
    传信灵鹤。
    秦念伸手取下纸笺，在看清字迹的那一刻，眼底的失意一点点褪去。
    是湘灵。
    秦念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她温柔的模样，那张清纯漂亮的脸庞，至今仍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直到十六岁那年他生出灵根，成了村中唯一入选宗门之人。
    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皆知江家出了个仙苗，村里逢人便夸，说他日后定能得道成仙。
    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
    临走那日，村口桃花开得正盛，湘灵站在树下替他理好衣襟，红着眼眶道：
    “秦念哥哥，等你成了仙人，可别忘了回来。”
    他摸着湘灵的头应下。
    谁曾想，这一别便是八年。
    这些年里，他一次也未曾回去，倒是每逢生辰，总能收到湘灵寄来的书信。
    秦念拆开信封，纸上落着几滴已经干透的水痕，墨迹也被晕开了些许。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傻丫头，寄东西也不知避着些雨。”他轻轻蹭过那片水痕，将纸张展开。
    【秦念哥哥，生辰快乐。】
    【每逢桃花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
    秦念看着那行字，心中多了几分暖意：“这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
    【你以前总说，等成了仙人就带我去看遍天下的风景。】
    【我其实不想去那么远，只要能和秦念哥哥在一起，就很好了。】
    秦念指尖微微一顿。
    下一行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几乎不像湘灵写出来的。
    【秦念哥哥，湘灵真的好想你，好想回到从前……】
    看着那句话，秦念许久没有移开目光，方才比试带来的不甘，也随之淡去。
    这些年，他潜心修行，反倒渐渐忽略了村中的湘灵。
    如今再回望前路，才真正明白，求仙问道，求的又岂是“努力”二字。
    既然如此，留在这里又有何意义？倒不如回去陪着湘灵。
    若是她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这一次，便不走了。
    秦念把纸张仔细叠好，收入纳戒。
    回到住处，他把宗门令牌丢到桌上，简单收拾一番后，从床下取出一个木匣。
    盖子掀开，一件新衣映入眼帘。
    衣料以云锦织成，裙摆缀着浅金丝线，衣襟绣着几朵桃花。
    这是他早早为湘灵备下的。
    那丫头自幼没了父母，是村中老妇将她捡回养大，小时候穿的都是旁人不要的衣裳，哪曾见过这般好的料子。
    “湘灵，以后你再也不用穿旧衣裳了。”
    秦念伸手轻抚过桃花绣纹，将衣裙收入纳戒。
    走出屋子，他最后看了一眼住处，转身离去。
    数日后。
    秦念御剑从天际落下，终于回到了记忆中的那片村落。
    村道两旁还是旧时屋舍，只是当年的熟悉身影早已换了许多。
    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来到湘灵住处，下意识望向村口。
    那里曾有一片桃林，是湘灵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
    可下一刻，秦念眉头微蹙。
    “桃树呢？”
    桃林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片荒地，连棵树桩都没有留下。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打开。
    一名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盯着他看了几眼，试探着开口：“你是……秦念？”
    秦念回过头，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将湘灵收养的那位老人。
    “婆婆，是我。”
    他目光朝屋内望去。
    “湘灵呢？我给她带了件新衣裳，正好让她试试合不合身。”
    听到这个名字，老妇眼眶微红，握着拐杖的手轻轻发颤。
    “湘灵……”
    她看了眼秦念，声音低了几分。
    “你这件新衣，她等不到了。”
    “等不到？”秦念怔了一下。
    老妇低下头，握着拐杖的手越收越紧，许久，才艰难开口：
    “湘灵她……八年前，自杀了。”
    铛——
    秦念瞳孔骤缩，手中长剑也突然掉在地上。
    他的手仍保持着握剑姿势僵在那里，怎么也动不了。
    “你走后没多久，赵家少爷便看中了湘灵。”
    “可湘灵始终不肯。”
    “后来，他彻底翻了脸，强行将湘灵掳走，说是迎她进门，其实……”
    老妇声音发颤，后面的话几乎说不出口。
    “那天湘灵回来以后，浑身都是伤，哭了整整一夜。”
    秦念猛地抬起头，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他没顾得上继续听老人说话，迅速从纳戒中取出那封信。
    这怎么可能！
    拆开信封，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句看了过去，字迹清秀娟雅。
    他对湘灵的字迹再熟悉不过，这些都是她亲笔所书，绝不会错！
    明明她每年都在给自己寄信……
    怎么会……
    老妇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浑浊的双眸泛起水光，叹了一声。
    “湘灵走的前一夜，守在灯火旁，哭着给你写了一整晚的信。”
    “临走前，那丫头求我答应……往后每年到了你的生辰，都替她寄一封信过去。”
    “还不许我把真相告诉你，怕你知道以后放不下她，耽误了仙途。”
    秦念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
    那些曾经被他当作寻常家书的字迹，此刻却像刀子一样深深刺进他心里。
    “怎、怎么会这样……”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纸张被一点点攥皱。
    老妇抹了抹眼泪，低声道：“其实……这些年，湘灵在九泉之下也未得安宁。”
    “赵家那边一直对外说，是湘灵自己攀高枝，主动勾引他们少爷。”
    说到这，老妇声音里多了一丝恨意。
    “他成亲的时候，嫌这座坟坏了他的名声，便让人把湘灵的坟……刨了。”
    “连最后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什么！”
    秦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形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险些没有站稳。
    老妇望着他眼中满是痛惜，叹了口气道：“不过……湘灵还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她转身走进屋内，从柜上取下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
    “这一封，她不让我寄。”
    老妇将它递到秦念面前。
    “湘灵说……等你回来，再亲手交给你。”
    秦念手臂剧烈颤抖着，那封书信落入掌心，他竟险些没有拿稳。
    低着头看了许久，才一点点拆开封口，纸张缓缓展开……
    【秦念哥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肯定已经成为仙人了吧。】
    【对不起，我坚持不下去了。】
    【也不能再陪秦念哥哥完成小时候的约定了，因为……我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
    【这样的我，配不上秦念哥哥。】
    秦念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许久，没有翻动。
    一滴泪落在纸上，墨迹缓缓晕开。
    “湘灵，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
    话音未落，秦念胸口忽然一阵剧痛，他脸色一白，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多年留下的暗伤，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噗！”
    一口鲜血猛然喷出，落在纸页之上，鲜红的血迹浸透了那行字。
    老妇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扶住他。
    “孩子，你怎么了！”
    秦念低头看着满是血迹的纸页，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老妇惊慌地喊着他的名字，可秦念却有些听不清了。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手中的纸页也随之滑落。
    “若有来生……”
    “宁堕红尘，不羡仙门……”
    话音落下，他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弥留之际，那道熟悉的身影仿佛再次出现在眼前。
    秦念努力想再看清些，可眼皮却越来越沉，连那道背影也看不真切。
    ……
    ……
    “秦念哥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意识模糊间，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带着几分青涩。
    秦念缓缓睁开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贴在跟前。
    少女正低头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带着几分疑惑。
    身后桃花开得正盛，粉色花瓣随风飘落，散在她的发梢。
    “湘灵——”
    秦念猛地坐起身，他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幻想还是现实，一把紧紧将她抱进怀里。
    感受到怀中真实的温度，他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我……我好想你。”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湘灵被他突然抱住，脸色微红，随后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哥哥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一下一下抚过他的头发。
    “湘灵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