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棠落尽，旧缘清零

    暮春的风，带着末春最后的暖意，轻轻拂过京城苏府的庭院。
    满院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层层叠叠，落了一地细碎花影，风一吹，便簌簌扬扬，飘得满阶都是。
    苏令晚盘腿坐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块软糯的桂花糖糕，吃得眉眼弯弯。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襦裙，料子寻常，样式简单，没有繁复绣纹，衬得一张脸更是平平无奇。
    京中世家贵女，个个生得明眸皓齿、容色明艳，唯独苏府这位嫡长女，长了一张最普通不过的眉眼。不丑，却绝称不上好看，放在人群里，转眼便能被人遗忘干净。
    不止容貌寻常，性子更是半点没有贵女端庄模样。
    别的闺阁女子静坐闺楼、抚琴读书、端雅自持，唯有苏令晚，随性散漫，爱说爱笑，手脚毛躁，走路爱踩裙摆，站久了会歪身子，时常当众闹出些小糗事。
    京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苏家嫡女空有世家名头，粗笨憨直，上不得台面。
    这些话，苏令晚自小听到大，早已习惯，半点不往心里去。
    她嚼着甜糕，指尖拈起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慢悠悠转着玩，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容貌普通便普通，性子笨拙便笨拙，人活着，图的就是自在舒心，何必日日端着架子活得辛苦。
    丫鬟青禾端着一盏清茶走来，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毫无规矩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小姐，快些起身整理衣裙，今日柳公子登门，要与老爷敲定你们的婚期，府中宾客云集，您这般席地而坐，若是被人看见，又要被人笑话出糗了。”
    闻言，苏令晚动作一顿，眼底瞬间染上细碎温柔。
    柳文彦。
    她自小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是她放在心尖上，盼了整整十年的良人。
    两人年少相识，竹马青梅，情意绵长。柳文彦温文儒雅，读书刻苦，今年春闱一举及第，金榜题名，正是少年得意、前程似锦之时。
    而她，容貌寻常，性子跳脱笨拙，唯一的优点，便是安分守己、真心待他。
    为了配得上如今风光无限的柳文彦，这大半年来，苏令晚收敛了所有顽性。
    她不再肆意打闹，不再随口说笑，努力学着端坐仪态、看书练字，尽量少犯错、少出糗，只盼着成婚之后，能做个合格温顺的柳家妇，不给自己的夫君丢人。
    苏令晚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落花与尘土，笑得温顺：“我知晓了，今日定好好规矩些，绝不胡闹出丑。再过半月，我便要嫁去柳家，往后更是要安稳度日，不能再似从前那般顽劣。”
    她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干净又赤诚。
    十年满心奔赴，十年满心等候，只差最后这一步，便能得一生安稳相守。
    青禾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头酸涩发堵，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前些日子，京中早已传出风声，新科进士柳文彦颇得尚书大人赏识，有意将嫡女许配给他。
    可这些话，没人敢告诉满心欢喜的小姐。
    苏令晚收拾好衣衫，拢了拢鬓发，尽量让自己看着端庄温婉，跟着引路丫鬟，一步步往前厅走去。
    穿过雕花回廊，越靠近前厅，人声便越是热闹。
    今日苏府宴请宾客，皆是朝中亲友、世家熟人，人人皆是盛装出席，言语温和，笑语盈盈。
    苏令晚垂着眸，步步从容，心里细细盘算着婚后的日子。
    她不求夫君高官厚禄、富贵滔天，只求二人岁岁安稳，平淡相守，岁岁平安。
    可当她踏入前厅的那一刻，满堂喧嚣，骤然死寂。
    所有说话声、谈笑声尽数停歇，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戏谑、同情、探究，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令晚脚步轻轻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视线穿过众人，落在厅堂正中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上。
    柳文彦立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一袭儒雅长衫，衬得他少年登科、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此刻，他温润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宠溺，只剩一片冰冷淡漠。
    不等苏令晚开口问候，柳文彦已然率先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苏老爷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厅堂。
    “苏伯父，小婿今日前来，是特意登门，退还婚约。”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苏老爷脸色骤然铁青，猛地一拍桌案：“柳文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满堂宾客瞬间炸开议论之声，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退婚？
    十年竹马婚约，即将大婚在即，柳文彦竟然要当众退婚？
    苏令晚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怔怔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退还婚约？
    怎么可能？
    明明前日相见，他还温柔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她，待他站稳脚跟，便许她一世安稳，十里温柔。
    不过短短数日，怎么就变了模样？
    苏令晚嘴唇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风：“文彦，你……你在说笑对不对？今日不是定婚期吗？”
    柳文彦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半分旧日情意，只剩权衡利弊后的冷漠与决绝。
    “苏令晚，我从不开玩笑。”
    他字字寒凉，毫无转圜余地：“你我十年婚约，不过年少戏言。如今我金榜题名，前路开阔，你性情粗笨，容貌寻常，资质平平，性子跳脱难驯，难堪主母大任，与我如今前程，早已不相匹配。”
    “故而，这门婚约，作废为宜。”
    字字如刀，一刀刀狠狠扎进人心。
    苏令晚浑身微微发颤，指尖冰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她收敛顽性、刻意温顺、小心翼翼收敛所有棱角的模样，在他眼里，依旧是粗笨不堪、难登大雅。
    原来十年相伴、十年真心，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句——不相匹配。
    柳文彦无视她苍白的脸色，继续开口，语气坦荡得近乎残忍：“我已应允户部尚书婚事，不日便迎娶尚书嫡女为妻。苏家与柳家门第悬殊，令晚姑娘性子顽劣，的确不适合我柳家。”
    “今日当众退婚，还望苏家成全。从此你我二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话音落，他对着苏家众人，微微拱手，姿态客气，情义尽断。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站在厅堂中央的苏令晚，等着看她失态落泪、狼狈难堪，等着看这场全城皆知的笑话。
    容貌普通、性情笨拙的苏家嫡女，痴心等候十年，最终被登科及第的未婚夫当众弃如敝履。
    往后整个京城，都会笑话她苏令晚，痴心错付，自取其辱。
    可众人预想的崩溃哭闹、狼狈失态，通通没有发生。
    苏令晚静静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苦、不怨、不悲泣。
    只是忽然觉得，十年赤诚，尽数喂风。
    她抬眼，目光澄澈坦荡，直直看向绝情冷硬的柳文彦，声音轻柔，却字字利落干脆。
    “不必成全。”
    “婚约，我苏令晚，主动退。”
    “从此，你柳文彦锦绣前程，扶摇万里，与我无关。”
    “我苏令晚寻常庸碌，平淡度日，亦与你无涉。”
    “十年情分，今日尽数清零。男婚女嫁，各安天涯，永不相干。”
    话音利落，干脆决绝，没有半分纠缠，没有半分卑微。
    说完，她微微躬身，对着长辈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随后，转身抬步，脊背挺直，一步一步，安然走出这座满是嘲讽与难堪的前厅。
    背影纤细，却坦荡无畏，半点不见狼狈。
    身后的喧嚣议论、众人目光、柳文彦骤然僵硬的神色，她通通置之脑后。
    情爱这回事，最是勉强不得。
    他为前程弃她，她便利落抽身，绝不纠缠，绝不卑微。
    错付一场真心，仅此一次，再无下次。
    走出前厅，暮春风光扑面而来，吹散了厅堂内的压抑寒凉。
    满院海棠依旧纷飞，落了她满身细碎花瓣。
    苏令晚抬头望着湛蓝长空，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年少温柔，彻底褪去。
    从此，世间再无痴等柳郎的苏令晚。
    只剩一个只求安稳、不谈风月的寻常女子。
    往后余生，不恋情爱，不盼良缘，只求平平淡淡，安稳无忧。
    回到自家汀兰小院，青禾红着眼眶追了进来，哽咽出声：“小姐，柳文彦这般薄情寡义、趋炎附势，他配不上您的真心！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
    苏令晚坐在窗前，抬手拂去肩头落花，语气清淡平和。
    “弃我者，不值我半分眼泪。早早看清人心，是幸事，不是憾事。”
    难过无用，纠缠无用，执念更是无用。
    不如放下过往，彻底清零，好好活着，安稳度日。
    往后她守着父母，守着小院，吃茶赏花，闲散度日，未尝不是圆满。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棋局，早已悄然改写。
    三日之后，晨光破晓，一道明黄圣旨，骤然空降苏府。
    太监高声宣旨的声音，响彻整座宅院，震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令晚，品性端良，淑慎敦和，特赐婚于靖渊王陆烬珩，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语落定，满府皆惊！
    苏令晚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失神。
    靖渊王，陆烬珩。
    那个名震京华、权倾朝野的战神王爷。
    世人皆知，靖渊王少年征战，沙场百战，杀伐凌厉，冷峻寡情。他容貌绝世，俊美无俦，是整个京城所有贵女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天上星辰。
    他身居高位，性情冷冽，不近女色，无心情爱，常年独居王府，清冷孤绝，从无任何妻妾牵绊。
    而她，不过是一个刚刚被退婚、容貌平平、性情笨拙、沦为全城笑柄的普通世家女。
    她们，是云泥之别，是陌路殊途。
    婚前无半分交集，无半点渊源，素未谋面，素不相识。
    一纸圣旨，强行将两个全然陌生的人，捆进同一座王府，困进同一场婚姻。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无人顾她难堪与否。
    圣旨已下，天命难违。
    苏令晚仰头望着天际，良久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罢。
    情爱虚妄，良缘难觅。
    嫁入靖王府，远离京城流言，远离前尘旧梦，往后高墙深院，安稳度日，未尝不是最好的归宿。
    不求夫君垂爱，不求情深意重。
    只求余生安稳，岁岁平安，仅此而已。
    半月转瞬即逝。
    大婚吉日如期而至。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喜庆热闹铺满长街，羡煞满城百姓。
    人人都在叹，苏家嫡女虽被青梅背弃，却得圣上赐婚，一朝嫁入王府，一跃成为靖王妃，实属天大造化。
    可只有苏令晚自己知晓，这场盛大婚典，从来不是良缘天赐，只是一场陌路相逢的安稳囚笼。
    红妆加身，凤冠霞帔，厚重华美，却压得人心底寒凉。
    一路红毯铺地，从苏府至靖王府，锣鼓声声，喜乐震天。
    拜堂，礼成，入洞房。
    喧嚣散尽，宾客退场。
    偌大喜房，红烛高燃，光影摇曳，寂寂无声。
    满室喜庆红绸，衬得一室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红衣身影，立在门口。
    喜烛光影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俊美绝伦的侧脸轮廓，眉眼清冷深邃，五官精致凌厉，是足以倾覆京华、惊艳岁月的绝色容貌。
    可那双漆黑眼眸，冷冽如霜，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新婚温情，只剩漠然疏离。
    这便是靖渊王，陆烬珩。
    他缓步走近，抬手执起喜秤。
    “咔哒”一声轻响，红盖头缓缓挑起。
    四目相对。
    他垂眸看着她容貌平平、毫无出彩之处的脸庞，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嫌弃，没有讶异，没有波澜。
    只是纯粹、淡漠的，看着一个奉旨成婚的陌生王妃。
    陆烬珩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寒凉，字字清晰，划清了两人往后一生的界限。
    “苏令晚。”
    “你我奉旨成婚，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往后分院起居，各司本分，你掌内宅，我理朝堂。”
    “互不打扰，互不牵绊，各自安稳，便是一生圆满。”
    今夜红烛灼灼，陌路成双。
    此时的他们，心无波澜，情无牵绊，只是同处一府的陌生人。
    无人知晓，这岁岁朝夕的相伴，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悄悄生根，慢慢情深。
    始于陌路赐婚，终于日久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