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归来

    从漠河回来，已经是三月底。
    省城的雪化了。路边的树冒了芽。天还是冷，但——能感觉到暖了。
    程野回到出租屋。雨桐在。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门，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养血人——“
    “了了。“
    她看着他。看了他的手。看了他的脸。
    “你没受伤？“
    “没有。阿哲也没。“
    她走过来。抱住他。
    程野愣了一下。雨桐不常这样。她一直——克制。像他一样。
    但她抱住了他。很紧。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里。
    程野伸手抱住她。
    “没事。“他说。
    “你说'没事'——每次都说'没事'。“
    “这次——真没事。“
    她不说话了。抱着他。
    过了很久。她松开。
    “老葛问了三次。“她说，“打电话问你回来没有。“
    “我给他打。“
    “你先——洗个澡。你身上——什么味？“
    “煤油。“
    “煤油？“
    “烧东西的味道。“
    她皱眉。没追问。去给他找换洗衣服。
    程野洗了澡。出来的时候，老葛来了。
    老葛坐在沙发上。看见程野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人——“
    “周林。二十多岁。被骗了三年。“
    “养血人——二十多？“
    “旧主找的孤儿。教他存血。告诉他血是药。“
    “药——“
    “旧主连信徒都骗。“
    老葛叹了口气。
    “东西——烧了？“
    “全烧了。血。账本。全烧了。“
    “人呢？“
    “放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骗了。“
    老葛看着他。
    “你——心软。“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他已经醒了。烧了血，倒了血。他——不会再干了。“
    “你怎么知道？“
    “他倒自己血的时候——手在抖。“
    老葛没再说话。
    阿哲坐在一旁。他吃着苹果。
    “老葛叔——“阿哲说，“那地方——真冷。零下三十多度。你让我去——你得给我加装备费。“
    “什么装备费？“
    “我羽绒服磨破了。你那长途车——暖气坏了。我冻——“
    “你冻——你回来不就行了？“
    “——行吧。“阿哲咬了口苹果。“反正——事了了。“
    日子恢复正常。
    程野继续上班。急诊科。每天接病人。写病历。偶尔值夜班。
    他的手好了。烫伤的疤——淡了。掌纹回来了。他做心肺复苏的时候，手不抖了。
    他不再低头看手腕。
    因为——没有血纹了。
    他——是个普通的医生了。
    普通。
    这个词——他以前觉得无聊。现在觉得——好。
    四月初。一个晚上。
    程野值夜班。急诊科来了一个病人——车祸。年轻人。摩托车撞了护栏。头破了。腿折了。
    程野做了急救。止血。固定。推手术室。
    忙到凌晨三点。手术完了。病人稳了。
    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喝了一口水。凉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快睡着了。
    半梦半醒——
    他看到了雪。
    不是急诊室。是——雪地。
    他站在雪地里。白的。空旷的。没有人。
    然后——远处来了一个人。
    不是血衣人。不是沈青。不是旧主。
    是——
    雨桐。
    雨桐穿着白衣服。站在雪地里。她看着他。
    她笑了。
    然后——她倒下了。
    倒在雪里。
    程野猛地——醒了。
    他坐起来。心跳很快。额头有汗。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他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慢下来。
    梦。只是梦。
    但——
    他看着自己的手。
    梦里的雨桐——倒在了雪里。像——沈青抱着夏青倒在了雪里。
    像——九代传承者抱着至亲之人死在了雪里。
    他——
    他握紧了拳头。
    不是血衣梦。是——他自己的梦。他自己——怕的东西。
    他怕雨桐出事。他怕——“血衣“换了一种方式——找到了雨桐。
    不是血衣。不是传承。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省城的夜。灯。路。车。
    他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纹。
    “没事。“他对自己说。“只是梦。“
    但——他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第二天，程野下班回家。
    雨桐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
    “嗯。“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她在切菜。刀很稳。手很白。
    “雨桐。“
    “嗯？“
    “你最近——做梦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不做。“
    “真不做？“
    “真不做。“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又问这个。“
    “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你。“他说。“你倒在雪里。“
    雨桐停了。
    她放下刀。转过身。
    “我？“
    “嗯。“
    “倒在雪里？“
    “嗯。“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一点不安。
    “只是梦。“程野说。“我——值夜班太累了。“
    雨桐没有说话。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
    “吃饭吧。“她说。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程野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雨桐。“
    “嗯。“
    “你小时候——做过那个梦吗？“
    她看着他。
    “什么梦？“
    “雪。跪着的人。哭声。“
    她放下筷子。
    “你——为什么又问？“
    “因为——我想确认。“
    “确认什么？“
    “你——到底做没做过那个梦。以前你说过——你做过。在卷二的时候。你说——你开始做和一样的梦。“
    她沉默了。
    很久。
    “做过。“她说。
    “什么时候？“
    “小时候。十岁左右。做了——好几年。后来——不做了。“
    “不做了？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做了。“
    “不做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她看着他。
    “我——不敢睡觉。每天熬到很晚。后来——熬不住了——就不做了。“
    程野看着她。
    “你——现在呢？“
    “现在——不做。“
    “确定？“
    “确定。“
    程野看着她。
    他信她。但——
    他心里那根刺——还在。
    当天夜里，程野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雨桐睡在旁边。呼吸很均匀。
    他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沈青。抱着夏青。死在雪里。
    他想起——九代传承者。每一代——抱着至亲之人。死在雪里。
    他想起——卷二的时候，雨桐开始做那个梦。因为——夏家血脉的“回响“。
    他想起——旧主说过：“夏家女是器。是药引。“
    雨桐——是夏家人。
    如果——“血衣“不是通过“令牌“传承的。是通过——“血“传承的。通过“梦“传承的。通过——执念传承的。
    那——令牌烧了。鼎碎了。旧主死了。但——执念呢？
    沈青的执念——“抱尸于雪“——如果——这个执念不在令牌里。不在鼎里。在——夏家的血脉里？
    在——雨桐的血脉里？
    他翻了个身。看着雨桐的侧脸。
    她睡着。很安静。
    她——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抱尸者“？
    他不敢想。
    但他——想到了。
    窗外，没有下雪。四月的省城。暖了。
    但程野——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