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雪之约

    过年在白桥村。
    不是程野提的。是雨桐提的。
    “我想去看看。“她说。
    “看什么？“
    “你长大的地方。你外婆的老屋。沈青的墓。“
    程野看着她。
    “你不怕？“
    “你问了多少遍了？“她说，“不怕。“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两个人买了车票。腊月二十八出发。
    老葛也跟来了。他说：“过年一个人没意思。“阿哲也来了。他说：“我请假了。“
    四个人。一辆长途车。
    车上，老葛打瞌睡。阿哲戴着耳机看手机。程野靠着窗。雨桐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不多。薄薄一层。田里的麦子从雪下面露出一点绿。
    “程野。“
    “嗯。“
    “你过年——以前在白桥村过吗？“
    “小时候过。跟外婆。“
    “后来呢？“
    “后来——不回去了。上大学以后就不回了。“
    “为什么？“
    程野想了一下。
    “怕。“他说，“怕那个梦。白桥村——有雪。有坟。有——那个东西。“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雨桐抬头看他。
    “你以前怕雪。“
    “嗯。“
    “为什么？“
    “我爹死的那天下大雪。“
    雨桐的手握紧了他的。
    “后来——那个梦也是雪。血衣人抱着尸体跪在雪里。每次做那个梦——醒过来——窗外都在下雪。“
    “你觉得雪——和那个梦有关系？“
    “以前觉得有。“
    “现在呢？“
    “现在——“程野看着窗外的雪，“现在我知道，雪就是雪。不是梦。不是命。不是诅咒。就是——水。冷了。落下来。“
    “就这个？“
    “就这个。“
    雨桐笑了。
    “你变了。“她说。
    “嗯。“
    “变得——像个大人了。“
    程野笑了。老葛也说过这话。
    到了白桥村。腊月二十八下午。
    村子比上次来热闹了一点——过年了，有些年轻人回来了。门口挂着红灯笼。有几家放了鞭炮。
    程野外婆的老屋——他开门。院子里扫干净了。他上次来扫的。枣树上——没挂灯笼。他找了一根红绳，系在枣树枝上。
    “挂什么？“雨桐问。
    “不挂什么。系根绳。“
    “为什么？“
    “以前外婆过年都系。她说——让枣树也过年。“
    雨桐笑。她也找了根绳，系在另一根枝上。
    “这根是我的。“她说。
    老葛和阿哲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年货。白酒、花生、瓜子、鞭炮。阿哲还买了一副春联——“福“字倒着贴的那种。
    “贴门口？“阿哲问。
    “贴。“程野说。
    四个人贴春联、挂灯笼。老屋的土墙上，红红的春联，歪歪扭扭——阿哲贴的，手抖。
    “你贴反了。“雨桐说。
    “没反。'福'倒了——福到了。“
    “不是那个反。上联在下联上面。“
    阿哲看了看。又撕了重贴。
    除夕夜。
    四个人在老屋的堂屋里吃年夜饭。
    桌子不大。四个菜。老葛做的——红烧肉、白菜炖粉条、炒鸡蛋、凉拌花生米。一壶白酒。
    “不多。“老葛说，“但这地方——就这个条件。“
    “够了。“程野说。
    阿哲倒了酒。四个人举杯。
    “过年好。“老葛说。
    “过年好。“三个人说。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
    程野喝了一口酒。辣。劣质白酒。但他喝了。
    “程野。“阿哲说。
    “嗯？“
    “你以后——还回白桥村吗？“
    “会的。“
    “干嘛？“
    “看坟。“
    阿哲看了他一眼。他不太懂“坟“的事。但他没追问。
    “你呢？“程野问。
    “我？我回。我——“阿哲想了一下，“我明年辞职。“
    “辞职？“老葛瞪眼，“你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我不想干那个了。我想——“阿哲看着酒杯，“我想开个店。修手机。我会修手机。“
    “你？“老葛不信。
    “我会。“阿哲说，“我自学了半年。网上学的。我修好了老葛的手机——你那个屏幕碎了三年的。“
    老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确实是新的。
    “你修的？“
    “我修的。“
    “——行吧。“老葛说，“开店也行。修手机——比干我们那行强。“
    四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阿哲放鞭炮。
    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响。程野站在门口看。火光照亮了院子——枣树、石磨、红绳、灯笼。
    雪没有下。
    程野抬头看天。天很黑。星星很多。
    “程野。“雨桐走过来。她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
    “嗯。“
    “你以后——还想做那个梦吗？“
    程野想了一下。
    “不想。“他说。
    “但如果做了呢？“
    “不怕了。“他说，“以前做那个梦——我怕。因为我不懂。雪。血衣人。跪着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以为他是怪物。“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不是怪物。他是一个人。一个——抱着爱人死在雪里的人。他不是怪物。他是——一个可怜人。“
    “你可怜他？“
    “不是可怜。是——理解。“
    雨桐看着他。
    “你理解了一个——抱尸体的人？“
    “我理解了一个——以为自己害死了最爱的人、愧疚了一百年的人。“程野说，“如果是我——如果我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害了你——“
    他停了。
    雨桐看着他。
    “我也会以为是我的错。“他说。
    雨桐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程野低头看她的手。白净的。手腕上没有血纹——从来没有。但她的血脉里有夏家的血。有夏青的血。有——那一百年的执念。
    他握紧了她的手。
    “这双手。“他说。
    “嗯？“
    “不抱尸体。“他说，“只抱你。“
    雨桐的脸红了。
    “你——“她说。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程野说，“以前我只想着活下来。现在——活下来了。可以想别的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
    雪还是没下。星星很亮。鞭炮的烟散了。院子恢复了安静。
    远处，村里有人放烟花。一团一团的，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
    “好看。“雨桐说。
    “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烟花。
    老葛和阿哲在屋里收拾碗筷。老葛在骂阿哲——“你擦桌子能不能不把碗摔了？“
    “没摔！碗是滑的！“
    “滑的你不会擦慢点？“
    程野笑了。
    他牵着雨桐的手，站在院子里。头顶是烟花。身后是老葛的骂声和阿哲的辩解。
    普通的年。普通的日子。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活着“。
    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