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代价

    第二天早上，程野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左手小臂内侧，多了一道红痕。从手腕向上，沿着血管的方向，大约有两指长。不痛，不痒，像是胎记，但它是新的——昨天还没有。
    他用水搓了搓，搓不掉。他又用指甲抠了抠，皮肤都抠红了，那根线还印在那里，纹丝不动。
    这不是普通的伤。
    程野想起那句“偿者，其寿也“。他救了一个人，然后，他的身体里，少了一段“寿“。这红痕，就是那个“代价“的收据。
    他拉下袖口，把痕迹遮住。
    白天查房，老葛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腕，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程野下意识把袖子拉严实，“烫了一下。“
    老葛没说话。他走过去了，又停住，回头：“中午到办公室来一趟。“
    中午，程野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老葛正坐在桌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进来，把烟放下。
    “坐。“
    程野坐下。老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昨晚，急诊那个家暴的，是你救的吧？“
    “嗯。“
    “你用什么救的？“
    程野一愣：“……常规抢救。“
    老葛看着他，目光锐利：“常规抢救，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拉得那么快？“他停了一下，“我做了三十年医生，什么样的抢救能到什么程度，我心里有数。“
    程野没说话。
    老葛又说：“你那会儿，我路过抢救室，看见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你按在那个女人心口。“
    程野的脸色白了一瞬。
    老葛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复杂。“程野，我不问你用的什么法子。我只告诉你一句：医者救人，天经地义。但要是救一个人，要拿你自己的命去填，那就不是救人，是送命。“
    程野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葛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你要是真知道，你就不会干这种事。行了，你走吧。“
    程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葛老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葛的手顿了顿，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大夫。你回去，好好想想，值不值。“
    程野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值不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那个女人，如果他不救，她今天就没了。她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他今天上午去病房看过她，她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那条命，是拿他的一段“寿“换来的。
    值吗？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搜“沈青“两个字。
    搜出来的东西，大多是与某个朝代的历史人物有关，都是正经的史料。但有一条，来自一个冷门的民俗论坛，帖子的标题是：
    《白桥镇沈氏：一段被抹掉的家族史》
    程野点开。
    帖子写得很短，只有几行：
    “沈氏，白桥镇旧姓，清中期曾是当地望族。咸丰年间，沈氏一支因'邪术'获罪，家道中落，族人四散。当地至今流传'沈氏擅以血医人'的说法。后沈氏绝嗣，族谱不传。“
    “邪术“。
    “以血医人“。
    程野盯着那些字，想起那块石碑上的话：“生者之血，死者之偿。“
    沈氏。沈青。
    那个铜铃铛上的名字。
    他缓缓地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空铅灰色的，像一块磨旧了的铁。有一片雪，从半空中，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省城，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