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婆的信

    程野把信又读了一遍。
    信纸是那种旧横格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野儿，这东西还你。你想留下也好，想扔掉也好。外婆只求你一句话：别回白桥村。“
    没了。没有前因，没有解释。
    他盯着“别回白桥村“五个字，想起小时候外婆的种种。外婆不爱提老家的事，每回他问起父亲，问起从前，外婆就岔开话题。他以前以为外婆只是不爱说，现在才明白，外婆是在怕。
    程野把那枚青铜令牌用布包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旧棉袄叠好，压进衣柜。那封信，他收进日记本里。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它。
    日子照常。白天查房，晚上值班，偶尔和阿哲抢食堂的鸡腿。他把那根线和令牌都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忘不掉。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那个梦。这一次，雪比以往更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埋掉。血衣***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个女人。程野想走过去，但走不动。他看见那个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隔着漫天的雪，他们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被岁月烧焦了的脸，骨骼硬，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楚的。沉得像两口枯井，就那么看着他。然后，那个男人张嘴，说了什么。
    程野拼命想听清，风太大，声音被撕成碎片。他只隐约捕捉到一两个音节。
    “……回去。“
    程野惊醒，冷汗浸透后背。
    回去。回哪里去？
    他刚冒出“白桥村“三个字，整个人就像被人推了一把。但他又想起那封信——“别回白桥村“。
    一个声音让他回去，一个声音叫他别回去。他坐在两个念头中间，像被两根绳子拽住。
    第二天，他给外婆村里的大娘打了个电话。那个号码存了很久，从没拨过。
    “喂，是程野啊？“大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还好吧？“
    “我还好。阿姨，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
    “我外婆，走之前，有没有跟您交代过什么？关于我，或者我们家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婆啊……“大娘的语速慢下来，“她走之前那阵子，我伺候了她几天。有一天，她看着外头的天，忽然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欠的债，总是要还的。'我问她什么债，她也不说。后来她让我把一件旧棉袄给你留着，说，等你有一天回来，托人带给你。她讲，'这孩子，早晚用得上。'“
    “那棉袄……是谁的？“
    “是你爷爷的。“大娘说，“你爷爷，程九爷。你外婆说，这棉袄里有个东西，要你保管。“
    程野握紧手机：“那我爷爷，是怎么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久到程野以为电话断了，才传来大娘的声音，低低的：
    “你爷爷，是冬天没的。没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头一天他还给村里人看病，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她停了停，“村里有传说，说他走的那天，穿了一身红衣裳。像那种送葬人穿的红。“
    红衣。
    程野的手心发凉。他又想到那个梦。
    “谢谢阿姨。“他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正好，省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站在窗口，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他低头，把那只布包又拿出来，抖开那件旧棉袄。
    内衬里，忽然滑出一个东西，落在地上，“当“的一声脆响。
    程野弯腰捡起来。
    一个旧铜铃铛。拳头大小，锈迹斑斑。铃铛上刻着一行小字，锈得模糊，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沈氏，沈青。“
    沈青。
    那既不是他爷爷的名字，也不是他认识的人。
    程野握着那个铜铃铛，站在宿舍中央，忽然觉得整间屋子都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