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凝霜草

    苏倾城的手机屏幕亮了第四十七次。
    她坐在走廊墙角，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
    左手手机贴着耳朵，右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从澹台无极画下那株草的轮廓开始。
    她同时拨出了三通电话。
    京都。
    沪上。
    岭南。
    苏家在三地各有一条医药资源线。
    不是药店。
    是能接触到野生珍稀药材源头的私人渠道。
    从藏区虫草到深山灵芝。
    苏家的商业情报网覆盖全国九成以上的药材流通数据。
    四十分钟。
    京都线回复：系统无匹配，人工检索无结果。
    沪上线回复：已比对华东植物研究所全部标本数据库，无此物种。
    岭南线回复：联系了三位老药师看图辨认，均表示从未见过。
    苏倾城关掉电脑，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快速滑动。
    停在一个名字上。
    孙鹤年。
    华夏中医药学会终身名誉会长。
    九十二岁。
    她外公沈家的旧交。
    三年前在沈家寿宴上见过一面。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她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八声。
    “……谁？”
    那头的声音苍老，带着被深睡中强行拽醒的不悦。
    “孙老，我是沈婉容的女儿，苏倾城。”
    短暂的沉默。
    “……小苏？这个点……”
    “孙老，救命的事。我给您发一张图，请您看一眼。”
    苏倾城没有多余解释，直接将澹台无极画的那张草图和文字描述同时发了过去。
    电话那头响起老人下床的动静，拖鞋声。
    台灯开关的“啪嗒”。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苏倾城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一分钟。
    两分钟。
    第三分钟的时候。
    孙鹤年开口了，带着不可思议的慎重。
    “这是凝霜草。”
    苏倾城整个人绷紧了。
    老人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老朽行医七十年，只在师祖传下的一部手抄孤本《寒山药录》中见过此物。”
    “此草生于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永久冻土层，需极阴极寒环境存活。叶小如甲，色深蓝近黑，缘有银白霜纹。全株性寒至极，可入血安髓、镇脉定魂。清末之后，世俗界再无采集记录。”
    他顿了顿。
    “学界已将其列为灭绝物种。”
    苏倾城闭了一下眼。
    “孙老，全国是否还有任何存量？哪怕一株。”
    老人停了一下。
    “若天下还有人能种活此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非世俗中人。”
    苏倾城攥住手机：“孙老，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
    电话挂断了。
    苏倾城盯着黑掉的屏幕。
    非世俗中人。
    她站起来，推开门。
    林炎坐在床边，右手握着盼盼的手。
    澹台无极站在窗前，双臂环抱，面朝黑暗的院子。
    “凝霜草。”
    苏倾城开口。
    “孙鹤年确认了，就是这个名字。入血安髓、镇脉定魂。世俗界已绝种六十年。”
    林炎抬头看她，刚要说话。
    澹台无极转身。
    “你说什么？”
    “凝霜草。”
    苏倾城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
    澹台无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盼手臂下蠕动的蓝黑纹路上，又抬起来，盯着苏倾城。
    “我知道。”
    林炎站了起来。
    “谁有。”
    澹台无极开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夏侯家。”
    三个字。
    “祁连山脉深处，夏侯家本宗密圃。”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澹台家没有。轩辕家没有。百里家有过，三十年前最后一株用完之后再没补上。”
    他看向林炎。
    “只有夏侯。”
    林炎已经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只有号码的联系人。
    按下去。
    凌晨五点零三分。
    嘟。
    嘟。
    第二声没响完，接了。
    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铁器碰撞的声响。
    看样子是在练功。
    “谁？”
    “我。”
    喘息声停了。
    “林炎？”
    夏侯烈的声音里粗犷还在，但多了一层警觉。
    凌晨五点打来的电话不会是叙旧。
    林炎没有寒暄。
    “我需要凝霜草。”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两秒。
    “凝霜草？”
    夏侯烈的语气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
    林炎没解释。
    夏侯烈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这东西在夏侯家是命根子。密圃里总共三十七株活体，每一株都登了册，给族中核心弟子疗伤续命用的。”
    他顿了一下。
    “林炎，我做不了这个主。”
    苏倾城站在旁边，嘴唇抿紧了。
    “我去求老头子，给我时间。”
    夏侯烈的声音沉下来。
    “多久。”
    那头又沉默了。
    “三小时。最多三小时。我给你回话。”
    “我等不了三小时。”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重扔在地上的闷响。
    “操！”
    夏侯烈骂了一个字。
    “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我给你回话。林炎，我说到做到。”
    挂断。
    林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上。
    他重新坐回床边，握住盼盼的手。
    澹台无极退到墙角，靠着柜子缓蹲下来。
    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一句话没说。
    姑姑当年吃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看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
    今天才知道。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长鸣。
    心率归零。
    一秒。两秒。三秒。
    赵永刚冲到床边查看。
    第四秒，数字重新跳动。
    五十三。
    赵永刚退后一步，额头上全是汗。
    “第三次了。间隔在缩短。”
    盼盼的眼角淌下一滴泪。
    她没有睁眼。
    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
    林炎俯下身，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叔叔……爸爸……阿姨……”
    林炎握她的手没有松。
    她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手背发红，表皮隐约起了一层水泡。
    苏倾城站在病房门口，背靠着门框。
    她在看时间。
    五点零七分。
    距夏侯烈承诺的一个半小时，还有八十三分钟。
    赵永刚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孩子的心脏已经出现不可逆损伤的前兆。心肌细胞在异常高频收缩下撕裂。如果六小时内情况没有改善……”
    他看了苏倾城一眼，又看向病床边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的背影。
    “我建议你们做最坏的打算。”
    林炎没有说话。
    他将那只滚烫的小手重新握进掌心。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朝上。
    他在等着它响。
    澹台无极从墙角站起来。
    他走到房门口，在苏倾城身旁停了一步。
    “如果夏侯家不给。”
    “告诉我。我去拿。”
    苏倾城侧头看他。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澹台无极走向楼梯口，消失在拐角。
    窗外天还没亮。
    西北方向。
    一千八百公里外。
    祁连山脉深处。
    夏侯烈的脚步声正穿过雪线以上的石径，朝着半山腰那座从不亮灯的石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