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盼盼，对不起

    早上七点十分。
    林炎把盼盼送到金橡树幼儿园门口。
    秋天的太阳刚爬过教学楼屋顶，把整条人行道镀了一层暖黄色。
    接送的家长三三两两往里走，几个小孩在门口追着踩对方影子。
    盼盼背着淡粉色书包站在校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叔叔。”
    “嗯。”
    “下午你来接我吗？”
    “来。”
    盼盼点了点头，忽然举起右手，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
    两根手指撑开，手背朝外。
    姿势和苏倾城平时拍照时一模一样。
    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林炎站在梧桐树下，没动。
    他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
    深灰色商务车停在三米外，影卫已经拉开了后门。
    林炎上车，关门，没回头。
    车子开出两百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盼盼已经跑进校门了，书包带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
    ……
    八点二十分，林炎回到观澜半岛。
    院子里桂花开了第二茬，味道比上一茬浓。
    他推门进客厅，鞋还没换，苏倾城从餐桌那边抬起头。
    “有你的快递。”
    她下巴朝茶几一点。
    “老猫寄的。”
    茶几上放着一个军绿色包裹。
    牛皮纸外头裹了一层防水布，四角用尼龙绳扎死。
    打的是部队里标准的十字固定结。
    寄件地址写的是总参直属营区的内部邮编，收件人三个字。
    林炎收。
    林炎走过去，拿起剪刀剪断尼龙绳，撕开防水布。
    里面三样东西。
    一封信，对折了两下塞在最上面。
    信纸是部队食堂旁边小卖部卖的那种横格本撕下来的。
    一个U盘，拇指大小，外头用黑色电工胶带缠了三层。
    一个布老虎玩偶，大约巴掌长，黑线绣的眼睛一大一小，尾巴歪向左边。
    肚子上的虎纹缝得跟心电图似的。
    林炎先拆的信。
    字迹粗犷。
    横竖撇捺跟刀劈斧砍一样，标点符号基本靠猜。
    “兄弟们伤养得差不多了，下周归队执行新任务。猴子那只眼消肿了，能睁开了，丑是真丑。铁柱腿上钢钉没拆，走路叮当响，像个风铃。阿鬼肋骨长回去了，昨天跟新兵掰手腕赢了，得意了一整天。”
    林炎嘴角动了一下。
    信的下半段，字迹慢下来。
    能看出写的人停顿了很久。
    “另外，收拾王离床铺的时候，在床板底下发现一个U盘。黑胶带粘死在铁架子上的。我们谁都没看，这东西只能交给你。”
    “盼盼的布老虎是猴子缝的，丑是丑了点，别嫌弃。”
    “照顾好小丫头。”
    落款。
    老猫。
    日期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爪印，苍狼的惯例。
    林炎把信放下，拿起那个U盘。
    黑胶带缠了整整三层。
    有些地方胶带和胶带之间渗进了铁锈，呈暗红色。
    粘在金属床架上很长时间了。
    不是几天。
    不是几个月。
    林炎用拇指按了按胶带表面。
    锈迹已经和胶面融在一起，揭不干净。
    苍狼的营房是双层铁架床。
    四张一排。
    床板是九合板，和铁架之间有一指半的缝隙。
    平时连灰都懒得擦。
    王离睡下铺。
    这个位置，不弯腰趴下去，用手往床板底面摸，根本发现不了。
    王离选了一个除非拆床否则不会被任何人碰到的位置，把这个U盘粘上去。
    他不想让人看到。
    包括苍狼的兄弟们。
    苏倾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茶几对面，站在那里没出声。
    林炎抬头，两人目光对上。
    苏倾城先开口：
    “王离的？”
    “嗯。”
    她看着U盘上的铁锈。
    “藏了多久？”
    “至少一两年。”
    苏倾城没再问。
    她转身去书房搬了笔记本电脑出来，放在茶几上，掀开屏幕，按下电源键。
    开机画面亮起来。
    林炎没有立刻插U盘。
    他坐在沙发上，右手捏着那个拇指大的东西。
    客厅很安静。
    桂花味从半开的窗户漫进来。
    茶几角落。
    盼盼用透明胶带把战友合照粘在相框里。
    王离站在最左边，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排白牙。
    林炎看着那张脸。
    王离这个人，枪法一般，体能中等，脑子不算灵光。
    行军打仗总有跟不上趟的时候。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苍狼七个人里最强的。
    他能扛事。
    所有压力、恐惧、不安，全塞进肚子里，外面永远挂着那副笑嘻嘻的蠢样。
    他在委托书上写：
    “盼盼跟着炎哥，不会受苦。”
    如果他知道盼盼身上有什么。
    那这句话就不只是一个父亲临终前的托孤。
    是他扛了不知道多久，扛不下去了，把最重的那一截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
    苏倾城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没催。
    苏沐风从厨房门口探了下头，看到两人的状态，又缩回去了。
    林炎低头，开始撕胶带。
    一层。
    两层。
    三层。
    第三层揭开的时候，U盘外壳上露出一道用刀尖刻的小划痕。
    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是王离的习惯。
    但凡重要的私人物品——水壶、军牌、急救包——他都会用匕首在不起眼的位置刻一道痕，算是标记。
    林炎认得这道痕。
    他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跳了一下。
    系统识别成功，弹出一个文件夹图标。
    文件夹名只有五个字。
    “盼盼，对不起。”
    苏倾城的呼吸顿住。
    林炎盯着那五个字。
    王离的拼音输入法一直用不利索。
    打字永远比别人慢半拍。
    他连给部队写请假条都嫌麻烦，能打电话绝不发短信。
    但他把这五个字打出来，设了密码，缠了三层胶带，粘在没人会翻的床板底下。
    藏了至少一年。
    一个每天笑嘻嘻、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人，独自守着这个东西，不告诉任何人。
    连临终前都没有说。
    他只说了一句“盼盼交给你”。
    然后笑着死了。
    林炎的手悬在触控板上方。
    他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远处幼儿园方向隐约的上课铃声。
    盼盼现在应该坐在教室里了。
    可能在画画，可能在数窗外的树。
    她嘴唇上的疤弯成月牙，刚学会跟人比“耶”。
    林炎收回手，靠进沙发。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
    “王离，你他妈欠我一个解释。”
    没有人回答他。
    密码输入框在屏幕上闪着光标，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