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六十公斤

    上午十点，阳光铺满院子。
    苏沐风从车后备箱搬下来一个墨绿色军用箱，单手拎着往院墙根走。
    箱子不轻。
    他换了两次手，把支架和靶面固定在桂花树对面的墙基上。
    红色靶面，圆心画着十字标线，底座焊了四颗膨胀螺丝。
    军用拳击测力仪，量程上限五百公斤。
    部队里评估格斗选手体能专用。
    盼盼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那只粉色兔子。
    她看到院墙边多了个东西，歪着头走过去。
    站到靶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
    靶面纹丝不动。
    “叔叔，这是什么？”
    林炎从台阶上走下来，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打一拳试试。”
    盼盼的表情变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圈一下子红了。
    “叔叔……是不是因为我昨天打人了？”
    “我不打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了……”
    她继续往后退。
    兔子被她抱得更紧了。
    整个人往后缩，像是随时准备跑回屋里把自己藏起来。
    苏倾城从厨房门口快步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侧头瞪了林炎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你是怎么当爹的。
    “不是的，盼盼。”
    苏倾城的声音放得很轻。
    “叔叔不是生气。就是觉得你力气好大，想看看到底有多大，跟你玩个游戏。”
    盼盼从苏倾城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看着林炎。
    眼里还挂着泪。
    林炎伸出小拇指。
    盼盼犹豫了两秒。
    伸手勾住。
    “叔叔不骗你。”
    盼盼吸了吸鼻子，眨了两下眼睛，泪还没干，但点了头。
    林炎问她：“昨天打那个男孩，用了多大劲？”
    盼盼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
    “就是随便打了一下。记不清了。”
    林炎指了指靶面：
    “那这次用全力。使劲打。”
    盼盼把兔子递给苏倾城，走到靶面前，搓了搓手心。
    她抬头看了一眼红色的靶面。
    靶面比她的脸大三倍。
    她吸了一口气。
    身体微微下沉。
    后脚蹬地，腰胯在发力前有一个极短的扭转。
    苏沐风正端着水杯，杯沿贴在嘴唇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在苏家武馆从六岁练到十六岁。
    这个起手式他太熟了。
    重心走后链、腰胯先于肩膀启动、力从地起。
    标准的整劲传导。
    苏家武馆里练了三年以上的成年学员，才开始摸到这个门槛。
    她五岁。
    没人教过她。
    然后一拳砸了上去。
    设备发出一声长鸣。
    屏幕上跳出数字。
    60.3。
    单位：KG。
    院子里安静了。
    苏沐风嘴里那口水呛进了气管。
    他弯下腰，咳了十几秒。
    眼泪都咳出来了，还是没缓过来。
    但他不是被水呛的。
    苏倾城抱着兔子站在原地。
    嘴微微张着，没合上。
    林炎眯起眼睛。
    他看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屏幕上的60.3。
    五岁女孩，体重不到四十斤，长期营养不良，打出了同龄男孩上限的两倍。
    第二件，比数字更让他在意。
    她的发力方式是对的。
    没人教，没人练。
    她天生就知道力从哪里来、往哪里走。
    力量大可以是天赋。
    但发力姿态正确，不是天赋能解释的。
    盼盼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她不认识那个数字，但她认识大人的脸色。
    叔叔不说话。
    阿姨嘴巴张着。
    沐风哥哥在咳嗽。
    上一次大人们露出这种表情，是她做错事的时候。
    她咽了下口水。
    机器刚才叫了一声。
    她小心翼翼走上去，用手摸了摸靶面。
    没响。
    又摸了摸支架。
    没响。
    她蹲下来看屏幕，用手指戳了一下。
    还是没响。
    她站起来。
    嘴唇开始抖。
    “叔叔……我是不是把它打坏了？”
    林炎没来得及接话。
    “机器刚才叫了一下，我不是故意打它的……”
    “叔叔我不是故意打坏的……你别生气……要多少钱我以后赚了还……”
    她越说越急，最后一个字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炎嘴角动了一下。
    没忍住。
    又绷回去。
    苏倾城快步走过去，把盼盼一把抱起来，亲了一下她额头。
    “盼盼你好厉害！机器没坏，它叫是因为觉得你太棒了才叫的。就像老师表扬你，会拍手一样。它在给你拍手呢。”
    盼盼不太信。
    她趴在苏倾城肩膀上，脖子扭着，还在看那台机器。
    “真的没坏？”
    “真的。”
    “那它怎么不叫了？”
    “因为你已经打完了呀，它表扬完了就不叫了。”
    盼盼想了想。
    好像有道理。
    她擦了擦眼泪，又看了一眼机器，半信半疑地把脸埋回苏倾城脖子里。
    苏沐风终于缓过气来，走到林炎旁边，压低声音。
    “炎哥，她那个起手式……”
    “我看到了。”
    苏沐风没再问。
    苏倾城抱着盼盼进屋洗手拿糖吃。
    纱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院子里的阳光和沉默。
    院子里只剩林炎和苏沐风。
    苏沐风走到设备旁，蹲下来看屏幕。
    60.3。
    他按了两次校准键，系统自检完成，数字没变。
    站起来，又按了一次。
    还是60.3。
    他看着林炎。
    林炎没有回答。
    他站在靶面前，看着那个凹陷的痕迹。
    靶面用的是高密度发泡材料，设计承受上限三百公斤冲击。
    凹痕不深，但形状清晰。
    一个五岁孩子的拳头印。
    他想到赵永刚锁在保险柜里的那份报告。
    现在又加上两条。
    爆发力量60KG。
    以及一个从未受过训练的五岁女孩，天生具备正确的整劲发力链。
    “财神”从她身上拿走一管血的原因，就藏在这些数字里。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苏沐风点头。
    “包括赵永刚。”
    苏沐风又点头。
    “数据删掉。设备今天就送走。”
    苏沐风拔掉存储卡揣进口袋，开始拆支架。
    林炎转身进了屋。
    客厅里，盼盼坐在沙发上吃奶糖。
    腮帮子鼓着，腿晃来晃去够不着地面。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林炎进来。
    举起右拳，比了个打拳的姿势。
    眼睛弯弯的，笑得嘴上那道疤弯成了月牙。
    “叔叔，我厉害吧？”
    林炎看着她。
    “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的拳头意味着什么。
    但有人知道。
    八千公里外，法兰克福郊区。
    那间壳公司名下的私人实验室里，无菌操作台上的离心机正在高速运转。
    一个人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屏幕上逐行滚动的基因测序数据。
    他右手无名指反复摩挲拇指侧面，频率很稳，像在数什么东西。
    数到第十七下，停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照片边缘发黄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
    他把照片贴在玻璃上，与屏幕上的基因图谱并排。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拨出一个号码。
    对方接起来。
    “结果出来了。”
    “她的血，和五年前那份样本……”
    “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