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两个男人

    林炎吐了口烟。
    “倾城受伤，是我的责任。”
    没有解释。
    没有“当时情况特殊”。
    没有“我不在场”。
    一句话，扛了。
    苏正峰的烟终于点上。
    他吸了一口，目光变了一下。
    二十多年，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要么腿软，要么嘴硬。
    这种不躲不让、一句话把事情接过去的，他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话锋转得干脆，前一个问题翻篇了。
    林炎沉默了三四秒。
    烟灰落了一截。
    “罗家背后有人。”
    苏正峰眉毛动了一下。
    “代号'财神'，身份不明，非华夏国籍。横跨欧亚三大洲，操盘资金以百亿美元计。罗家的洗钱通道、刑堂的毒药远程引爆、苍狼的任务情报泄露，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苏正峰的烟停在嘴边。
    “从盼盼身上抽走的那管血，已经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国安的人，跟丢了。”
    吸烟区安静了几秒。
    楼道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苏正峰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
    “你确定不是华夏人？”
    “确定。”
    苏正峰没再问细节。
    不问情报来源，不问证据链条，不问推导过程。
    能把这种级别的信息摊开来说的人，要么在求助，要么在交底。
    林炎不是在求助。
    苏正峰把烟抽到只剩烟屁股，碾灭在旁边的铁皮桶沿上。
    “这件事，苏家回去会查。”
    林炎抬眼看了他一下。
    苏正峰没有再往下接。
    林炎也没追问。
    苏正峰又点了一根烟。
    “林炎，我不看低你。”
    他靠回墙上，语气平了下来。
    “三十一枚军功章，苍狼小队，这些分量我掂得清。但你被开除军籍，没有编制，没有家底。我女儿跟了你......”
    “你拿什么给她？”
    林炎把烟摁灭。
    “我给不了她苏家能给的。”
    他抬头，和苏正峰对视。
    “但我能让任何人伤不了她。”
    苏正峰盯着他。
    没点头。
    没摇头。
    他转身往病房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林炎。
    “我要带她回京都。”
    停了半拍。
    “这事不跟你商量。”
    说完，头也不回进了走廊。
    ……
    病房门被推开。
    苏倾城靠在床头。
    沈婉容坐在床边，手里剥着一个苹果。
    苏沐风站在窗户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
    苏正峰走到床尾，扫了一眼苏倾城的伤。
    “收拾东西，明天回京都。”
    苏倾城的笑没了。
    “我不回去。”
    病房温度像被人拧低了十度。
    苏沐风从窗边走了半步，张嘴想说什么。
    “爸！”
    苏正峰转头。
    那个眼神，苏沐风太熟悉了。
    是即将要挨揍的眼神。
    “跪下。”
    整个病房没有声音了。
    连沈婉容削苹果的手都停了。
    苏沐风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慢慢弯膝，跪在了瓷砖地面上。
    “你妹妹在你的地盘上被人打进ICU。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你安排的安保下，被人从家里抢走。”
    “苏家养你二十七年，你就给我交这么一份答卷？”
    苏沐风跪在地上，拳头攥着，没出声。
    “我给你配了影卫，给你调了资源，给你兜了底。你做了什么？”
    苏正峰往前走了一步。
    “你连自己亲妹妹都护不住。你这个哥哥，当得连条狗都不如。”
    苏倾城把被子一掀就要下床。
    “爸！不关哥的事！是罗家......”
    “罗家？”
    苏正峰冷哼。
    “不管是谁。惹了苏家的人，就得付代价。这笔账我自己算。但你哥今天这顿......”
    他看了苏倾城一眼。
    “谁求情都没用。”
    苏正峰走到苏沐风面前。
    抬手。
    一巴掌。
    不是做样子的那种。
    打得苏沐风整张脸偏过去，嘴角一线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第二巴掌紧跟着落。
    苏沐风的头甩向另一边，血溅在病房白色地砖上。
    然后一脚踹在胸口。
    苏沐风整个人倒退两步，后背撞上墙壁，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苏倾城眼圈红了，被沈婉容一只手按住肩膀，没让她下去。
    “回京都之后，再领二十杖家法。自己去祠堂跪着等。”
    苏正峰收回脚，整了整袖口。
    病房里没人敢说话。
    沈婉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苏正峰旁边，没有挡在他和谁之间，就是站着。
    “正峰。”
    苏正峰偏头看她。
    “女儿大了。”
    “你拴得住她一时，拴不住她一辈子。你要是硬把她带回去，她能从苏家跑出来，你信不信？”
    苏正峰嘴角抽了一下。
    沈婉容看了苏倾城一眼，又看向门外走廊上站着的那个背影。
    “她选的人，我见过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正峰沉默着。
    他不是怕沈婉容。
    但这个女人在苏家的分量，从第一天嫁进来就和他平起平坐，三十年了没变过。
    最后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路过苏沐风的时候，脚抬起来又踹了一下。
    “起来。别给苏家丢人。”
    苏沐风撑着墙站起来，右手抹了一下嘴角。
    眼眶红透了，但一声没吭。
    ……
    沈婉容让所有人出去，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脚步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苏沐风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脸上两道巴掌印从红变紫。
    左边那道已经肿起来了。
    他盯着对面墙壁的消防栓，一动不动。
    林炎走过去。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苏沐风低头看了一眼纸巾，伸手接了。
    擦了擦嘴角。
    “炎哥，谢了。”
    林炎靠到他旁边的墙上，没再说什么。
    半小时后，病房门开了。
    沈婉容先出来，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路过林炎身边时，脚步没停，但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停了不到一秒，收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苏倾城跟在后面。
    她低着头。
    脸是红的。
    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
    林炎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立刻偏向另一边，死活不和他对视。
    耳根红得快滴血。
    林炎收回目光，没问。
    ……
    医院一楼大厅。
    苏正峰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车已经停在台阶下面了，司机拉开后座车门等着。
    沈婉容走到他身旁。
    他侧了下身让她先上车。
    临弯腰钻进去之前，苏正峰停了一下。
    “罗家。”
    “苏家记住了。”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
    林炎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苏正峰的侧脸。
    那上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隐忍，甚至不是冷漠。
    是一个已经做好决定的人，在落手之前最后的平静。
    黑色轿车驶出医院大门，尾灯消失在路口。
    苏沐风在旁边站着，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他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
    “完了。”
    林炎偏头看他。
    “我爸这个表情，上一次是十二年前。宁家的事。”
    苏沐风抿了抿被打裂的嘴唇。
    “宁家现在......你知道的。”
    他停了一下。
    “京都没有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