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暴风雨前

    林炎坐在返回医院的车上，拨通了张卫国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张卫国的声音有些嘶哑，显然这个点还没睡：
    “说。”
    “罗家刑堂一百人，全灭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足足三秒。
    张卫国的声音压低了：
    “堂主呢？”
    “罗烈，审过了。”
    林炎换了个姿势靠在座椅上.
    “他供出罗家洗钱的核心操盘手，代号财神，身份极其隐秘，连刑堂堂主都只听过名号没见过真人。”
    “财神……”
    张卫国在电话那头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的语气变了。
    “你说财神？”
    “对。”
    “这个代号，我们之前截获的几份加密通讯里出现过，但一直对不上人。”
    张卫国呼吸粗了几分，能听出他在来回踱步.
    “你这条线索很关键。我去年亲自带队拆过罗家两条资金链，每次追到中间节点就断了，断的方式很干净，不像是毁灭证据，更像是有人从上游直接把管道拔掉了。”
    他停了一下：“现在看来，那个拔管道的人，八成就是这个财神。”
    “罗烈死了。”
    张卫国一愣：“你杀的？”
    “不是。”
    林炎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上。
    “他体内被预设了远程触发的毒药，说到关键信息的瞬间被灭了口。”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张卫国点了根烟。
    他吸了一口，声音沉下去：
    “远程触发毒药……这种东西不是民间搞得出来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张卫国少见地打断了他。
    “那是某些国家情报机关才有的手段。罗家能弄到这种东西，看来牵扯到的层面比我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林炎没接话。
    张卫国又抽了一口烟，这次停了很久才开口，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你那边，注意安全。罗家折了一百号人，不会善罢甘休。”
    “知道了。”
    “林炎。”
    “嗯？”
    张卫国的声音放低了些：
    “盼盼怎么样了？”
    林炎沉默了一瞬。
    “在恢复。”
    “那就好。”
    张卫国没再多问，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罗家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别闹太大。”
    “行。”
    电话挂了。
    林炎把手机放在腿上，偏头看向窗外。
    凌晨四点的江城，街道空旷，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
    车子驶进医院停车场。
    林炎推开车门下来。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九月初秋特有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走到停车场角落的水龙头旁边。
    拧开。
    冷水冲过手指，血迹一圈圈散开流进排水沟。
    洗了两遍。
    确认干净了。
    他才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向电梯。
    走廊里灯光昏黄。
    值班护士趴在护士站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看清是林炎后又趴回去了。
    林炎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盼盼醒着。
    小小的身体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那张战友合照，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
    不知道等了多久。
    林炎推门进去。
    盼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抖，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
    “叔叔，你回来了。”
    林炎喉咙口堵了一下。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盼盼的头。
    “嗯，叔叔说了会回来的。”
    “怎么不睡觉？”
    盼盼低下头，小手捏着被角，一圈一圈地卷，卷了半天才小声说：
    “我怕叔叔也不回来了。”
    “也”。
    就这一个字，比刚才审问罗烈时听到的任何情报都扎人。
    林炎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碰盼盼的额头：
    “叔叔跟你保证，不管去哪儿，都会回来。”
    盼盼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林炎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这只手两小时前还掐在罗烈的脖子上。
    此刻却被一根细得可怜的小手指头拴住了。
    “一百年不许变。”
    “不许变。”
    盼盼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很小，很浅，嘴角还没完全咧开就收回去了。
    像是不太习惯这个表情。
    但病房里的空气确实不一样了。
    她把脸埋进林炎的胸口，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几秒钟之后，呼吸就变得平缓了。
    睡着了。
    林炎没动，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脑上。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慢慢泛出鱼肚白。
    盼盼睡得很沉，中间翻了一次身，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怎么都不松开。
    林炎给她掖了一次被角，低头看了看她的脸。
    嘴唇上缝合的针线已经拆了。
    但疤痕还在，细细的一排，粉红色的，像毛毛虫趴在嘴上。
    林炎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
    天亮之后。
    赵永刚拿着最新一轮的检查报告找上了林炎。
    “林先生，你看看这个。”
    他把报告递过来，指着其中一行数据，手指头都在哆嗦。
    林炎翻了两页。
    专业术语和数据表格，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一个都看不懂。
    “说人话。”
    赵永刚舔了下嘴唇：
    “肝肾功能的恢复我之前跟你说过，现在已经接近同龄正常儿童水平了，这个速度已经够离谱了。但今天拍片发现了一个更邪乎的事。”
    他把片子举到灯光下。
    “那三根畸形愈合的肋骨，出现了重新生长矫正的迹象。”
    林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听清楚了，畸形愈合的骨骼，在自行矫正。我行医二十八年，没见过这种事。”
    林炎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熟睡的盼盼。
    赵永刚还在旁边絮叨。
    林炎没听。
    他就站在窗前，看着盼盼翻了个身，把照片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抱着睡。
    手机响了。
    苏沐风。
    “善后搞完了。停车场那边已经清理干净，罗烈的尸体连同所有痕迹一并处理了，你放心。”
    苏沐风办事一贯利索，汇报也简洁。
    几句话把现场处置、人员安排、后续监控说完，没一句废话。
    汇报完正事。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林炎等了两秒。
    没声了。
    “还有事？”
    “嗯……有个事。”
    苏沐风清了清嗓子，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对了炎哥，我妹的航班，今天下午两点到。你要不要……去接一下？”
    林炎没应声。
    苏沐风赶紧补了一句：
    “她自己说的啊，不是我的意思，我可没掺和。”
    “你去接。”
    “她说了，你不去，她就在机场大厅坐着不走。”
    “……”
    “炎哥？”
    “我说你去接。”
    苏沐风在那头沉吟了三秒，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又补了一句：
    “江城九月份的机场到达大厅没开空调，坐一下午会中暑的。”
    林炎把电话挂了。
    苏沐风盯着手里“嘟嘟嘟”的手机屏幕，摸了摸鼻子。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但也没骂人。
    按照他对林炎的了解，这事八成能成。
    他赶紧给妹妹发了条微信：
    “他大概率会去。大概。你别太指望。但我觉得应该会去。可能。”
    发完之后又觉得措辞有问题，删了，重新打了一条：
    “安全落地跟我说一声。”
    ……
    下午一点五十分。
    江城国际机场到达大厅。
    一架从京都飞来的航班准时降落。
    旅客们拖着行李鱼贯而出。
    赶路的赶路，打电话的打电话。
    整个大厅嘈杂而忙碌。
    人流中间走出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高马尾，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腾出一只手别到耳后，拖着行李箱东张西望了两圈。
    到达大厅人来人往。
    她踮起脚尖往出口方向看了好几遍。
    没找到要找的人。
    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
    接通了。
    落地窗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亮晃晃的。
    她对着手机笑了一下，说出了第一句话：
    “林炎哥哥，我到了，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