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跑路

    王家村。
    李淑芬正手忙脚乱地往蛇皮袋里塞衣服。
    旁边堆着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
    床上的被子胡乱卷成一团。
    柜门敞着。
    几件不值钱的棉袄散落在外。
    从林炎带走盼盼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没踏实过。
    那个男人脸上的刀疤，那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一想起来她就后背发凉。
    现在一闭眼全是那画面。
    他站在猪圈门口，浑身杀气，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连警察都拦不住的人，真要是杀个回马枪......
    她不敢往下想。
    “快点儿富贵，别磨蹭！”
    一把拽起还在玩泥巴的儿子，李淑芬拖着行李就往外走。
    富贵不情不愿地跟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左邻右舍全来了，堵在门口交头接耳。
    看见她大包小包出来。
    人群顿时炸了锅。
    “淑芬啊，你这大包小包的是干啥？”
    王婶最先凑上来，眼珠子在那堆行李上转来转去。
    “就是，你走了这房子咋办？”
    张大娘接话，声音尖利。
    “这可是浩子留给你们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怕啥呀淑芬！”
    人群后头有个汉子扯着嗓子喊。
    “咱们村这么多人，他大白天的还敢来不成？来了就跟他拼了！还怕他一个？”
    附和声四起。
    李淑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抱紧怀里的富贵，低着头往人群外挤：
    “婶子大娘们，我都想好了......你们就别劝了。”
    “那你啥时候回来啊？”
    张大娘突然问，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李淑芬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有......有机会就回来。”
    话音落下。
    人已出了院门，背影匆匆消失在土路尽头。
    人群安静了几秒。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说出所有人都想到的那句话：
    “听淑芬这意思......她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几个老太太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张大娘第一个开口，声音又响又急：
    “那......那院子我先用着啊！我家那些鸡都没地方养，脏得很。等淑芬回来我再还她，就是暂时用用。”
    “猪圈我要了！”
    王婶赶紧接话。
    “我家的猪正愁没地儿圈，她那猪圈空着也是空着。”
    “卧室我占一下啊，这几天家里来亲戚，住不下。”
    又一个妇人挤上前。
    “那灶房我......”
    “等等，院子里的水井我先说好的！”
    贪婪像野草，见风就长。
    刚才还在替李淑芬打抱不平的邻居们，此刻眼里只剩下那三间土坯房。
    ...
    ...
    村口。
    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李淑芬抱着富贵凑上去，弯腰隔着车窗问：
    “师傅，去李堡村多少钱？”
    李堡村是她娘家，二十里地。
    先回去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男人总不可能追到娘家去吧？
    司机探出脑袋，笑眯眯的，一脸和气：
    “大妹子，一百块，上车就走。”
    “一百？你抢钱呐！”
    李淑芬嗓门瞬间提了上来。
    “这才多远点儿路？”
    “那你说多少？”
    司机也不恼。
    “五十，不行我坐公交。”
    李淑芬说着就要走。
    “哎哟大妹子。”
    司机龇牙咧嘴道：
    “五十我油费都不够，这不白拉嘛。你看我这车，烧油的，不是电的......”
    李淑芬哼一声，抱着儿子作势就要走。
    “哎哎哎，上车上车！”
    司机赶紧喊，探出半个身子招手。
    “五十就五十！今儿个算我亏本拉你！上来上来！”
    李淑芬脚步一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她拉开车门，先把富贵塞进去，自己跟着爬上车，“砰”一声关上门。
    刚才的慌张，被砍价成功的得意冲淡了不少。
    “富贵，坐好，别乱动。”
    司机系好安全带，瞄了眼后视镜，嘴角弯了弯。
    车子发动，驶出村口，扬起一阵黄土。
    李淑芬扭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村子，长长舒了口气。
    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到时候那些人多半也忘了这茬。
    她没注意到。
    前排中控台旁，司机搁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信息发了出去。
    上面跳出几个字：
    目标已截获，正在带回。
    ...
    另一边，医院。
    林炎正守在病房外。
    手机震了。
    他看了眼屏幕，接起。
    “炎哥！”
    苏沐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说的那个什么李淑芬，我抓到了！”
    “他奶奶的，还好我的人去得及时，那娘们儿拎着大包小包正准备跑路，再晚半小时就出县城了。”
    林炎没说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想起来跑了？
    晚了。
    “炎哥？”
    那边没等到回应，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些村民怎么弄？要不我带人全抓回去？关他个十天半个月，看他们还敢不敢......”
    “沐风。”
    林炎打断他，眼皮跳了跳。
    这家伙，这么多年了，做事还是不过脑子。
    他沉吟片刻，声音沉下来：
    “你查一下，村里那些人平时靠什么营生。种地的查地，打工的查工，做买卖的查摊子。然后把他们的生活来源，给我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苏沐风恍然大悟，嗓门又提了起来。
    “哇趣！这招儿狠啊！不断人，断根儿。让他们天天睁眼就发愁，比关起来难受多了。”
    “炎哥，还得是你！我这就去办！”
    电话挂断。
    林炎刚把手机收回口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赵永刚快步走来。
    “林先生。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暂时脱离危险期。接下来主要是恢复治疗，慢慢调养，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您得有心理准备。”
    林炎点点头，顿了顿，问：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赵永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轻轻推开旁边的门：
    “进去吧。轻一点，人刚睡着。”
    病房里很安静。
    林炎放轻脚步走进去，在病床边站定。
    盼盼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子陷在柔软的被子底下，显得格外瘦小。
    那张小脸已经被护士仔细擦洗干净，露出原本的肤色。
    但她的眉头，终于舒展了。
    呼吸平稳，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轻轻起伏，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林炎垂眼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孩子，不知道多少年没这么安稳地睡过觉了。
    那些夜晚。
    她被锁在猪圈里，蜷在发霉的干草堆上。
    脚踝拴着铁链，身上带着新添的伤。
    就这样在老鼠的窸窣声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她害怕。
    害怕睡着之后，不知道又会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林炎慢慢弯下腰，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然后直起身，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