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苏州城的乱

    他冲进下一户，下一户，再下一户。他抢银子，抢绸缎，抢铁锅，抢盐。他踢门，他砍人，他放火。他看见一个跟他老爷一样穿绸衫的，就砍；看见一个跟他以前一样跪在地上的，就一脚踹开——"滚开！别挡爷的道！"
    他疯了。可他不觉得。他觉得，这十二年，他活得像条狗。今天，他总算活得像个人了。
    "哈哈哈哈！！"他举着火把，站在街中央，嘶声狂笑，"老子这辈子，值了！！"
    另一条巷子，老蔫不蔫了。
    他饿了一辈子。河南饿，陕西饿，凤阳饿。他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咽过泥。他媳妇，两年前饿死了——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咽气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口草根。他把她埋了，连块棺材板都没有，就用破席一卷，埋在了路边。
    他今天进城了。
    他冲进一户人家，屋里，一个男人举着一根扁担，堵在门口，护着身后的女人孩子。
    "滚开！"老蔫嘶吼。
    男人不退。他腿在抖，可他不退："俺媳妇怀着娃……求求你们……"
    老蔫一刀，砍在他肩膀上。男人倒了，扁担掉在地上，他还挣扎着往前爬，护着身后："媳妇……跑……"
    老蔫一脚踩住他的背，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刀都砍在他背上、后脑上，血溅了老蔫一脸一身。
    男人不动了。手还伸着，够向里屋的门。
    老蔫直起身，喘着粗气，看着那尸体，忽然觉得——痛快。
    他饿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被人踩了一辈子。现在，他踩着一个男人，一个护着老婆孩子的男人——他把他砍死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力气。
    里屋，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孩子哇哇大哭。
    老蔫冲进去，一把抢过孩子，扔在一边——孩子撞在墙上，哭声戛然而止。女人疯了一样扑过来，被老蔫一巴掌扇倒。
    "你男人护着你？"老蔫喘着气，眼睛通红，"护得住吗？！"
    他忽然想起他媳妇——他媳妇饿死的时候，他在外面找吃的，回来晚了。他媳妇躺在草堆里，已经硬了，眼睛睁着，看着他。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护不住自己的媳妇。
    现在，他让别的男人，也护不住自己的媳妇。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女人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也没看，转身就走。
    "抢！"他吼，"抢他娘的！反正要死了！死之前，干够本！"
    他冲进粮铺，抢了一袋面，扛着就跑。他冲进布庄，扯了一匹布，裹在身上。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角哭，他也没管，一脚迈过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饿，他饿过。穷，他穷过。被人踩，他被人踩过。
    可今天，他踩别人了。
    "哈哈哈哈！"他举着抢来的布，在火光里狂笑，"老子也当一回爷！老子也当一回爷！"
    笑声淹没在满城的哭嚎里。
    牛二挤在人群里，扛着一袋粮，往外挤。他路过一户人家，门开着，门槛上横着一个男人，血淌成一条沟。里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媳妇猛地攥住他的袖子，脸色惨白："当家的……那家……那家是不是……"
    "别管。"牛二低着头，声音哑了，"别管……咱抢了粮，就走……"
    他嘴上这么说，可手在抖。
    "当家的……咱……咱是不是造孽了？"
    牛二没回答。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不抢，咱全家都得饿死。抢了——至少，咱娃有口饭吃。"
    "至于别的……"他声音越来越低，"咱顾不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媳妇的眼睛。
    火光映着整座苏州城。哭声、喊声、砸门声、火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几万个流民，像蝗虫一样，爬满了这座两百年没挨过刀的城。
    有人在火光里大笑，有人在血泊里哭嚎。有人抢红了眼，见什么砸什么。有人抱着抢来的绸缎，在街上打滚。有人喝醉了酒，举着火把，把沿街的铺子一间一间点着。有人刚奸完一个，裤腰带都没系好，又冲进下一家。
    "反正要死了！"
    "太子要来屠城！咱先屠了他娘的！"
    "死之前，吃饱！喝饱！干够本！痛痛快快活一场！"
    "值了！！"
    苏州城，一夜之间，从繁华富庶的江南名城，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而城外，官道上——
    太子的十七万大军，正踏着夜色，昼夜兼程，往苏州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