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廷议首辅
朱慈烺靠在扶手上。
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木面。
笃。
笃。
殿内静得只剩这声响。
烛火晃了晃。
映得满殿人影,跟着抖了抖。
他扫过全场,淡淡开口:
“今日两件事。”
“头一件,钱粮。”
“户部,出班回话。”
话音刚落。
户部主事张楷,脸“唰”地就白了。
腿肚子瞬间转筋。
他咬着牙,硬撑着从队列里挪出来。
脚步虚浮。
刚走到御阶前,脚下一软。
“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金砖上。
手里的笏板“哐当”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手指抖得握不住。
捡了两次,才攥牢。
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在金砖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启……启禀殿下。”
他声音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去……去年应征的秋粮折银,出了大纰漏。”
“按例年前就该全数解京。”
“至……至今,只到了三成。”
他伏着身子,声音越压越低:
“其余七成,各府县都拿水患、旱情、道路不通当由头,拖着不肯解。”
“苏松常镇四府最甚。”
“几乎……颗粒未解。”
“殿下,前阵子,你钦点的两位御史南下催粮。”
“其中一位钦差刘大人,在镇江驿站……暴病没了。”
“江南那边报的讣告,说是急火攻心,痰涌而亡。”
他顿了顿,牙齿打颤:
“可随行小吏递回来的密信说……刘大人出事前两天,还连夜查账,精神得很。”
“根本……根本没病。”
说完。
他额头死死贴住金砖。
连气都不敢大喘。
殿内死一样静。
没人敢接话。
江南士绅的手,敢伸到国库头上。
众人早有耳闻。
可谁也没想到。
他们敢杀朝廷钦差。
朱慈烺听完。
没动怒。
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像冰碴子,刮得人耳朵疼。
“急火攻心。”
“痰涌而亡。”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讥诮:
“这些江南的土财主,连杀人的由头,都懒得多想一个。”
他抬了抬下巴。
没问怎么查。
没问怎么催。
只轻飘飘扔了一句:
“那七成秋粮跟银子,户部打算什么时候要回来?”
张楷浑身猛地一颤。
头埋得更低。
声音都快哭了:
“启禀殿下……江南士绅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户部就这么几个人……实在……实在撼不动。”
这话一出。
殿内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等着太子发作。
可朱慈烺反而嗤笑一声。
身子往后一靠。
指尖继续敲着扶手。
笃。
笃。
“撼不动?”
“那就先放着。”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眼神里没半分温度:
“让他们尽管藏。”
“尽管抗。”
“抗得越凶越好。”
“等孤腾出手,亲自下江南。”
“欠多少,十倍还。”
“杀我一个人。”
“我抄他十族百族。”
语气平得像在说家常。
却听得满殿人,后背齐刷刷冒起一层冷汗。
那不是气话。
是陈述。
是已经定了的事。
张楷趴在地上,连声应“是”。
牙齿磕得哒哒响。
朱慈烺没再揪着江南的事说。
话锋一转。
扫过文官班列空荡荡的首位。
“第二件。”
“朝堂空了这么久,首辅的位子,不能一直空着。”
他随手将一本名册,丢到御阶下。
“哗啦”一声。
纸页散开,铺在金砖上。
“廷议。”
“推几个上来,孤看看。”
殿内瞬间又沉进死寂里。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烧蜡油的声响。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
目光一碰,立刻闪开。
又各自低下头。
名册就在脚边。
没人敢碰。
上两个首辅,现在还在诏狱里面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呢。
这位置。
谁坐,谁死。
过了足有十几息。
礼部主事吴道南,咬了咬牙。
心一横,从队列里挪了出来。
他心里盘算了好几天。
李邦华是他的座主门生。
真能从诏狱里捞出来,扶上首辅。
他吴道南,就是定策功臣。
后半辈子的富贵,就都有了。
富贵险中求。
赌一把。
“噗通”跪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
“启禀殿下……若论声望、资历、才干……有一人,可堪此任。”
“只是……”
朱慈烺抬了抬眼。
“只是什么?”
吴道南浑身一抖。
心“咚”地沉到了底。
后悔了。
肠子都悔青了。
好好缩着不好吗?
非要出这个头!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只能硬着头皮往下顶。
他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飘却咬着牙:
“只是此人……如今正在诏狱之中。”
这话一出。
殿内“嗡”地一声。
又瞬间死死压住。
所有人都低着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
诏狱里的罪臣,也敢往首辅的位置推?
这老东西找死!
朱慈烺先是一愣。
随即眉梢一挑。
“啪”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那声脆响。
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来。
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心口上。
“诏狱里的罪臣?”
他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怒意:
“也配当首辅?”
“你们是没人可推了?”
“还是觉得,孤的刀,不够快?”
“臣不敢!臣不敢!”
吴道南吓得魂都飞了。
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一下。
又一下。
额头很快就磕破了。
血蹭在金砖上,红得刺眼。
殿内死寂。
只剩他磕头的闷响。
一下一下。
捶在每个人心上。
没人敢求情。
没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放得轻之又轻。
吴道南磕得头晕眼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富贵没捞着。
命先没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血糊糊一片。
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字字都往出喊:
“殿下!此人是李邦华!”
“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仕三朝的老臣!”
“崇祯年间他整饬京营,清汰空额三万!京营战力,直接翻了一番!”
“他巡抚江西,平巨盗、清积弊、修水利,百姓给他立生祠!”
“他不是贪腐!是受都察院旧案牵连,才被一并收监!”
“论才干,十个前首辅,都抵不上他一个啊殿下!”
他一口气喊完。
又重重砸下额头。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他若不堪首辅之任,臣愿同死!”
满殿寂静。
没人想到。
这老东西,居然真敢跟太子硬顶。
还把话说得这么绝。
就在这时。
沈炼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
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殿下。”
“吴主事所言,基本属实。”
“前阵子殿下刚掌权的时候。的确下旨抓捕了大批文官,属下按名册全数拿人。”
“李邦华是左都御史,首当其冲收入诏狱。”
“当时抄家,抄出大批白银。”
“事后核查,多是历任官俸、祖上田产,暂无贪赃实据。”
“此人在诏狱蹲了半年有余。”
“没叫过一声屈。”
“没攀咬过一个人。”
“骨头,很硬。”
朱慈烺听完。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邦华。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明末文官里,少有的几个既能理政、又懂军事的实干派。
当初扫平文官的时候,的确是把很多文官高官给抓了。
人太多,事太杂。
他还真没注意,把这么号人物,顺手关诏狱里了。
闹了个乌龙。
他沉吟了片刻。
目光扫过地上血糊糊的吴道南。
又扫过满殿低着头的官员。
忽然。
他收了怒意。
话锋轻轻一转。
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行了,别磕了。”
“再磕,脑袋就碎了。”
吴道南的动作猛地停住。
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额头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滴。
不敢擦。
心里翻江倒海。
活了?
这就……活下来了?
朱慈烺指尖敲了敲扶手。
慢悠悠开口:
“不过……孤就喜欢用罪臣。”
“罪臣听话。”
“罪臣肯干。”
“罪臣的命,捏在孤手里。”
他抬了抬下巴。
对沈炼道:
“去,把李邦华从诏狱里提出来。”
“孤亲自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条命。”
“臣遵旨。”
沈炼转身退下。
满殿官员。
哗然一片。
又死死压住声响。
人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
诏狱里的罪臣。
太子居然真的要起用?
还要当首辅?
朱慈烺靠在龙椅上。
目光扫过全场。
嘴角扯出一抹没人看得懂的笑。
他倒要看看。
这个李邦华。
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能打。
要是个废物。
正好。
再杀一个。
也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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