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帝陨·血诏

    未央宫深处，长乐殿。
    这里没有外面的喊杀声，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温姚屏退了所有的宫人，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她和那个七岁的孩子——大胤的皇帝，萧元。
    萧元坐在凤榻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拨浪鼓，那是他平日里最爱的玩具。此刻，他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对他严加管教、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的“母后”。
    “元儿。”温姚穿着一身鲜红如血的嫁衣，那是她当年入宫时穿的吉服。岁月流转，她的身形未变，只是那张脸上，再没了当年的娇羞，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妆容，掩盖了死灰般的脸色。
    “母后……外面好吵，元儿怕。”萧元带着哭腔，想要往温姚怀里钻。
    温姚没有躲，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萧元的头顶，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
    “不怕，元儿不怕。”温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哼唱一支摇篮曲，“等元儿睡着了，就不吵了。”
    她端起案上的金杯，里面盛满了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来，喝了这个。这是神仙水，喝了就能见到父皇了。”
    萧元眨了眨眼，懵懂地问：“真的能见到父皇吗？父皇是不是很凶？”
    “不凶。”温姚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混入厚重的脂粉中，“父皇在等你，他在一个很暖和的地方，没有坏人，没有萧珩，只有我们一家人。”
    萧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接过金杯。
    “母后也喝吗？”
    “母后……一会儿就来。”温姚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萧元仰起头，将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片刻后，孩子的脸色开始发青，小手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凤榻上。
    “母后……肚子疼……”
    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那双清澈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小手无力地垂下，那只拨浪鼓滚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温姚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小小尸体，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她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那是她用来剪烛芯的。
    “元儿，别怕，母后这就来陪你。”
    她站起身，走到房梁下。那里，已经系好了一条白绫。
    她没有丝毫犹豫，踢翻了脚下的脚踏。
    红嫁衣在风中飘荡，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又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
    “砰！”
    长乐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赵破奴提着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满身煞气地冲了进来。
    “妖后！出来受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赵破奴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只见大殿中央，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正悬在半空，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而在不远处的凤榻上，小皇帝萧元蜷缩着身体，早已没了气息。
    “王爷……”赵破奴的声音有些干涩，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片刻后，萧珩一身素缟，踏着满地的碎瓦走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胜利后的狂喜。
    萧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条白绫，扫过那件刺眼的红嫁衣，最后落在那个死去的孩子身上。
    温姚死了。
    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带走了大胤最后的正统。
    她没给萧珩留下一个可以废黜的傀儡，也没给他留下一个可以挟持的人质。她留给他的，只有两具尸体，和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
    “王爷，这……”赵破奴有些手足无措，“末将……末将这就让人把她们放下来？”
    “不必了。”萧珩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让她挂着吧。这是她选的结局。”
    他缓缓走到凤榻前，弯腰抱起萧元冰冷的尸体。
    孩子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萧珩看着那张青紫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他本想清君侧，本想护这江山社稷，可最后，他却只能抱着这孩子的尸体，站在这一片废墟之中。
    “王爷，你看这是什么？”
    赵破奴在案几上发现了一封染血的遗诏，递了过来。
    萧珩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接过遗诏展开。
    那是温姚的笔迹，字迹潦草，透着临死前的疯狂与怨毒：
    *“萧珩，你赢了。但这皇位，是用孤儿的血染红的。你杀尽了李氏宗亲，烧尽了长安繁华。从今往后，这天下人都会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是篡位的逆贼！哀家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如何坐稳这把龙椅，看着你如何面对这满朝文武的猜忌，看着你……孤独终老！”*
    “啪。”
    萧珩将遗诏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王爷，现在怎么办？”赵破奴低声问道，“宫里已经控制住了，禁军残部正在清剿。只是……这皇帝驾崩，太后自缢，消息若是传出去，恐怕……”
    “恐怕天下要大乱了。”萧珩接过了话头。
    他抱着萧元的尸体，一步步走出长乐殿。
    殿外，火光冲天。
    北疆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远处的含元殿上，那把龙椅孤零零地立着，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既神圣又狰狞。
    萧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把龙椅。
    那是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位置，也是他如今不得不坐上去的位置。
    温姚说得对。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人心。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北王，他是背负着弑君骂名、双手沾满鲜血的孤家寡人。
    “传令下去。”
    萧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皇帝崩于乱军之中，太后殉国。本王……代天摄政。”
    “遵命！”赵破奴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萧珩抱着孩子的尸体，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那漫天的火光与血腥。
    身后，温姚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只红色的幽灵，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这一夜，长安无眠。
    这一夜，大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