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的工作，轮不到你操心

    徐骞林绷着脸。
    接二连三被她冷落，在这儿坐冷板凳，汤医生时不时瞟过来的冷眼，以及这破医馆没完没了的嘈杂人声，他忍了。
    可看到方才那一幕，他坐不住了。
    顽固性腰腿痹症这种病，她竟然会治，还会施针？
    他以为她不过是应付一下小病小痛，几时学会这些的？
    来之前想着，她不在家，日子必然不好过，等他拿出存折，她跟他回去，不必在这儿辛苦。
    可如今发现，她有这些能耐，还会要他的存折，还会跟他回去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徐骞林胸口。
    那一声声感激又信赖的“小江医生”，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句越来越清晰的话——
    江挽晴离得开他。
    江挽晴似乎根本不需要他。
    这个念头像一只利爪，猛地勒住他的心脏。
    徐骞林几乎本能地豁然站起，带翻了身后的凳子也没顾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死死按住江挽晴的手，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把她带走，不能让她再待在这里！
    江挽晴不想在医馆跟他闹太难看，抽回手，冷冷看着他。
    徐骞林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语气微沉：“挽晴，你我之间大可不必闹到这般地步，平白让人看笑话。”
    “前段时间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现在想通了，以后会多照顾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温和，“你跟我回去，别在这儿辛苦了，我养得起你。”
    江挽晴只觉莫名其妙。
    徐骞林从未养过她，以前没有，以后——
    “我不需要你养。”
    见她冥顽不灵，徐骞林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你不让我养，难道指望这个工作养你？这儿累死累活给人看病，一个月能挣多少？值得吗？”
    “何况，你是有医术，看过些医书，但到底没有行医资质，给人治病，万一治出事来，你想过后果吗？”
    江挽晴站了起来，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道：“那你又知道，我看过什么医书？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徐骞林却不以为意。
    江挽晴年少便与他在一起，他比谁都清楚，江挽晴没正经上过医学院，看过的医书也就是她父母留下的那些。
    乡野村医写的东西，能精湛到哪儿去？
    她视若珍宝，不过是因为那是她父母的遗物，难免高看一眼。
    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旧物了，中医讲究传承与革新，她并未接受过真正的高等学府里系统的医学教育，兴许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医学是什么。
    至于她会治一些疑难杂症，约莫是误打误撞罢了。
    她真正该做的，是他的妻子。
    在这儿行医坐诊，浪费时间不说，若治岔了，闹出人命来，还得他来收拾残局。
    见江挽晴有些恼了，徐骞林觉得她是被他戳到了痛处。
    他压着心底那股越涌越高的不安，反倒平静下来。
    想着给江挽晴留些体面，到底没有当众说破，徐骞林拍拍江挽晴的肩膀，风光霁月的面容流露出一贯的温和，转而扫一眼医馆内还在等待的几个病人。
    他自以为语重心长道：“大家先回去吧，去大医院正规些，也保险，别耽误了大家的病情。”
    话音落下，医馆为之一静。
    那几个病人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眉，有人低下头，像是在犹豫。
    角落里那个刚被扎过针的老人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啪”的一声，药柜前的汤医生重重放下戥子，脸色沉了下来。
    徐骞林这话不止踩江挽晴，更是看不起他的医馆，打他的脸。
    江挽晴握着钢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从来都知道，徐家所有人都看轻她。
    在他们眼里，她除了柴米油盐便是争风吃醋，纵然翻过几本医书，也不会有大出息，也就勉强应付田美芬的腰酸背痛，把那位难伺候的婆婆伺候好罢了。
    以前不想争辩，是知道没有人会听。
    在看不起她，不曾了解过她的人面前，说什么都是笑话。
    不是不憋屈，可她没正经念过医学院，是不争的事实。
    被打击得多了，连她自己也曾有过那么几个瞬间，想着除了给汤医生开药方赚些开药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所以徐骞林会这般看轻她，她一点也不意外，也从不曾想过浪费口舌与他解释什么。
    可她没想到，他跑来这儿纠缠她就罢了，竟还用这种方式折辱她。
    欺人太甚。
    “小江——”
    汤医生从柜台后绕出来，正要出声把徐骞林赶出去。
    但江挽晴轻轻摇了一下头，她扫了一眼窃窃私语的几个病人。
    冲她来的，该由她来解决。
    不解决好，她被误会是小，影响医馆的经营是大。
    江挽晴轻吸一口气，没有看徐骞林，转身走进诊台后头的小隔间。
    很快出来，手中多了个牛皮纸信封，正是先前她从邮递员手中接过的那封。
    信封的封口已经拆过，边角齐整，是她之前用小刀裁的。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本深绿色封皮的证书，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正面朝外，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诊台上。
    “我有行医资格。”她抬眸看徐骞林，一字一顿，清晰而冷，“我值不值得，轮不到你来操心。”
    徐骞林怔在原地，直直盯着那张证书。
    就算他没见过这东西，可上头明晃晃的省卫生厅公章，“中医师资格证书”几个大字，他堂堂一个科研教授，总不会认不得。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混沌，好半晌，竟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一旁，几个病人看到医师证，似乎松了口气。
    江挽晴看在眼里，才将证书收起，给了汤医生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示意她没事。
    至于徐骞林，她会处理好。
    三个月之期还在，纵然内心已经厌烦至极，江挽晴还是看向徐骞林，淡淡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说完，率先走出医馆，往无人的僻静巷口去。
    徐骞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馆里出来的，等回过神来，已经跟到街边的巷口一角。
    江挽晴走在前头，头也没回。
    他看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身影，想道歉，嘴唇动了动，却只尝到满嘴苦涩。
    这阵子，他似乎总在跟她道歉。
    “挽晴。”他低低出声。
    江挽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淡然静默，没有先开口。
    徐骞林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她是喜欢找他说话的。
    那时他忙着科研，总想要个清净，如今真清净了，他才意识到，以前总是她开启话题。
    她不开口，他与她似乎就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