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迟来的温情比草贱
从保卫科出来,徐骞林步伐越发沉重。
张叔说的那些事一件件在脑子里浮动。
他不由想起,七年前江家父母把她托付给徐家时,江挽晴还是个十五岁的娇媚少女。
清清瘦瘦,面若桃李。
白里透红的脸,素极生艳,一双桃花眼含情滟潋,看人时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笑起来两颊便漾出浅浅的梨涡,甜美到梨涡里都是蜜。
那时,他与她有过一段美好时光。
她的手很巧,能编各种各样的竹编物件,能做各式各样的吃食,也能把他为了高考而准备的书和资料,收拾摆放得爽利整齐。
他看书备考,她会拿她父母留给她的泛黄医书,待在他身边看,一待便是一下午。
再后来,她变了。
原本待在他身后的温静娴良一概消失,变得心胸狭隘,为了一点小事与小辈拈酸吃醋,为了她那罪有应得的表弟变得不可理喻,甚至以离婚要挟。
可如今想来,她在这个世上还剩下什么?
老宅没了,爹妈没了,这些年他光顾着学业事业,对她关心也少。
她变成如今这般面目全非,他不能说全无责任。
又想到张叔那些话,心头难免愧疚,便生了补偿之心。
她要求补办的婚礼没能实现。
他们也七年不曾圆房,可她始终是他的妻,该将缺着的新婚之夜补上,好与她要一个孩子吧。
有了孩子,她安了心,对他生的那几分怨气就能慢慢消弭。
兴许用不了多久,便又能看到那个眉眼鲜亮,顺柔动人的江挽晴。
那样的她,眼里心里只有他。
待在他身边,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那些让他心烦的控诉和委屈。
想象着那般美好,徐骞林上楼的步伐便迫切了几分。
到了门口,推门进去,迎面看到的一幕,令他微微滞住。
屋里,江挽晴从卫生间出来。
昨夜发生太多事,父母照片毁了,表弟的事迟迟未决,她心力交瘁,浑浑噩噩中几乎一夜没睡。
起来时整个人昏昏沉沉,去洗漱了一番才恢复些精神。
刚洗完,巴掌大的素净小脸被热气蒸过,有了血色,一抹潮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仿佛含香的胭脂滴落在无暇雪地,缓缓晕开。
她背对着,没注意到徐骞林。
在老式实木梳妆台前坐下,青丝如瀑,湿漉漉地拢到左侧肩头,拿毛巾包着发尾轻轻揉搓。
微微歪着的头,露出修长细瘦的脖颈,停着水珠的肌肤吹弹可破,白得晃眼。
她已然褪去七年前含苞待放的青涩,举手投足间,无一不是不经意流露出的妩媚风韵。
徐骞林喉咙一紧,又想到要给她补偿的新婚之夜,心里泛起几分怜惜。
他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毛巾,轻轻擦拭。
少见的温柔主动。
略显陌生的触感,却惊得江挽晴脊背一直。
她下意识偏头,看见是徐骞林,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以陆雪纯那爱演戏的做派,不留他好生安慰三五天是轻易不会放人的。
她习惯了,每每陆雪纯闹出点什么事,徐骞林就会消失好几天。
照惯例,他今日不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一念起,又被她轻轻拂去。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他的事,她没兴趣问,也不想知道。
“我自己可以,不麻烦你。”
江挽晴避开他的碰触,语气淡漠。
她动作太快,太自然,以至于徐骞林心头咯噔一下,但他并未多想,又温声道:“不麻烦,这事我做得来。”
江挽晴嘴角轻扯。
光是陆雪纯以探讨科研项目为由,留在这里过夜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
过夜便要洗漱,每每洗头,陆雪纯又说没有“吹风机”那种进口高档货很不方便,又说做科研握笔太多手腕腱鞘炎,抬手便疼痛难忍。
她总在人前装娇扮弱,徐骞林又习惯呵护她,便将对方叫去书房关上门为其擦头发。
理由无外乎,怕江挽晴瞧见,又胡思乱想,拈酸吃醋。
次数多了,熟能生巧,他自然就做得来了。
徐骞林不知道江挽晴此刻的所思所想。
他只惊讶地发现,比起陆雪纯去发廊烫染过,造型时髦但触感略显干燥粗粝的棕色波浪长发,江挽晴这般原生态未经漂染的浓黑发丝,触感意外地动人。
柔软丝滑的乌发从指缝流泻,宛如绝顶丝绸在指尖摇曳淌过。
但下一秒,那一抹柔滑连同他手里的毛巾,被江挽晴拽了回去。
她背过身,看不到神色,只听到音色竟似错觉般泛起点冷,削薄到,仿佛对他的所有情绪都已消失,只剩划清界限的疏离和静谧:
“谢谢,不过抱歉,我习惯自己来。”
徐骞林眉头一紧,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大约她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只是余怒未消。
又想起那张被他无意损坏的照片,再看镜中江挽晴素净淡泊的脸庞,他静默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认识国营照相馆的修版师,技术高超,无论坏成什么样的照片,都可以原样修好。”
江挽晴眼中闪过一抹刺痛。
照片已经丢失,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江挽晴觉得齿尖厌涩到此时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劲,语调也越发乏冷,连谢谢都懒得提及了:“不用了。”
徐骞林却未多想,只当她还在怄气。
他再次走上前去,几乎是温声软语的:“岳父岳母的忌日是不是快到了?之前太忙一直没顾上,今年我抽空陪你回去一趟,祭拜一下二老。”
他轻轻靠近,抬手搭在她肩头,安慰地抚了抚,“陪岳父母聊聊我们的近况,他们泉下有知,知道给你选了良配,也知道你如今日子越过越好,定会安心。”
“以后每年,再忙我都抽时间跟你回去,好吗?”
无缘无故,徐骞林为何突然提这些?
江挽晴终于抬眸,隔着镜子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不是随口一说,似乎是认真的,更觉惊讶。
父母去世十年,起初三年他有时还会跟她一起去祭拜,后来便不再去了。
理由先是远在京城读书,相隔千里不便回来,再后来,不是撞上不得缺席的研讨会,便是科研到了紧要关头,抽不开身。
他总有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但她那时,需要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吗?
罢了。
都过去了,多说无益。
“到时候再说吧。”
父母忌日那天,她怕是已经跟他离婚了。
以前他不跟她去祭拜,往后每一年也不需要了。
他又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是愧疚,抑或是补偿,她也不想知道。
江挽晴直接起身躲开他的手,走到一旁晾衣架前挂毛巾,安静拉开距离,没有回头看他。
徐骞林看了看空掉的手,又看了看她披散在身后的一头墨发,俊雅谦和的脸上,柔和之色渐渐冷了。
他不明白,已经这般给了台阶下,她究竟还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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