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仙人传闻

    先说雪坡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天杨天化没有追虎。他把那人拖进背风的山神龛，喂了半壶热水。那人醒过一次，眼睛涣散，抓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只有两句：
    “镇山馆……夜里抓人……“
    “南城的坛……别去……“
    说完又昏过去。第二天，几个邻县的采药人寻到了他，抬走了。听口音，是清河县的，姓什么没来得及问。
    杨天化把这两句话，记在了心里那本账上。
    三日后，县城的告示传到了杨家村——三日后，仙师于城南设坛收徒，十二至十八岁者皆可报名。告示的落款处，印着一朵淡淡的莲花。
    村里炸了锅。谁家不盼着孩子成仙？王虎逢人就说，要送侄儿去应选。
    杨天化却盯着告示上那朵莲花，后背发凉。
    “山大王。“他在心里问，“这朵花——“
    “看见了。“山大王的声音冷冷的，“跟你家院墙上那条布巾上的，一模一样。“
    杨天化的拳头慢慢攥紧。
    莲花。又是莲花。
    井里的怨煞、爹的死、院墙上的标记、现在的收徒告示——这朵花，绕着他杨家，开了一遍又一遍。
    “去一趟县城。“杨天化说。
    “做什么？“
    “看一眼那个'仙坛'。“杨天化望着告示，一字一字地说，“我要知道，他们打着收徒的幌子，到底要干什么。“
    平溪县城，杨天化来过几回，都是卖皮子。
    这一回，他没进皮货行，径直去了城南。
    南城的空地上，果然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坛，坛上供着一尊白莲，青烟缭绕。坛前跪着十几个少年，个个眼神发直，嘴里跟着坛上一个灰袍道人念着什么。
    坛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群。杨天化挤进去，不动声色地打量。
    那道人五十来岁，面皮白得反常，自称“玄莲仙师“，正捏着一张黄纸，在少年们头顶一一晃过。黄纸每到一人头顶，便无风自动。
    “此子有缘。“道人笑眯眯地把一个少年拉起来，“三日后随本师上山，授你仙法。“
    少年的爹娘在人群里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杨天化却在这时，听见怀里玉中传来一声冷哼。
    “小子，看清楚了。“山大王的声音像冰碴子，“那张纸，泡过摄魂的药水。晃到谁头顶，谁的魂气就松一分。魂气一松，身上的生气就往外冒——这帮孩子，被挑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被采了。“
    杨天化的瞳孔缩了缩。
    “采够了呢？“
    “采够了，“山大王慢悠悠地说，“'仙法'就来了——魂魄空了，人就'成仙'了，变成一具会喘气的空壳。你村里井底那点怨煞，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杨天化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清河县的采药人为什么拼死要喊一句“南城的坛，别去“。
    他也明白了爹血书上那句“莲印令，已见。速走“的分量。
    这不是一个两个人在作恶。这是一张网，从井底到仙坛，从杨家村到县城，铺开不知道多少年、多少里。
    “别看了。“山大王说，“记下来就行。你现在动他们，是找死。“
    杨天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坛。坛上的白莲在青烟里若隐若现，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他转身挤出人群。
    出城南，路过一间茶棚，杨天化坐下歇脚，耳朵却竖着。
    茶棚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什么话都有。
    “听说了吗？三百里外，青州府那边，今年可是大年——三十年一开，仙门择徒！“
    “哪个仙门？“
    “还能有哪个，大清山呗！二圣四山九宗，人家排头的！每三十年开一次山门，收弟子。今年开山大典，青州的娃娃们挤破头往那边赶呢！“
    “嘿，那才是真神仙。咱们县城这个玄莲仙师，听说……“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收了两个徒弟，家里人去寻，人没了。“
    “嘘！不要命了？仙师的事，议论不得……“
    杨天化捧着粗茶碗，一动不动。
    三百里外。青州。大清山。三十年一开，仙门择徒。
    这才是真的。
    南城那个玄莲仙师，是网；三百里外的大清山，才是路。
    “山大王。“他在心里开口，声音很稳，“我要去青州。“
    玉里静了一瞬。
    “想清楚了？“山大王的声音难得没有调侃，“三百里，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九死一生。路上有狼虫虎豹，有山匪路霸，最要命的——你怀里这块玉，闻见味儿的，可不止莲花教一伙。“
    “想清楚了。“杨天化放下茶碗，“爹让我躲。可躲了这一个月，我看明白了——这网是越收越紧的。井里的煞、南城的坛、镇山馆……我留在村里，迟早是下一个被'收'的。“
    “去青州，找真仙门。进了山门，我才有本事回来拆这张网。“
    他顿了顿。
    “爹的账，杨家村井里的煞，清河那个采药人的命——都记着。我总要回来收。“
    玉里，山大王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好。有种。“
    “不过，“它话锋一转，“去青州，要盘缠，要安顿你妹妹，还得防着莲花教闻着味儿追你。饭要一口一口吃。“
    “先说盘缠。“山大王慢悠悠地说，“你那两头虎，皮骨鞭卖了三十多两，够吃用，可不够路上打点的。想攒快钱，又离不开县城——“
    杨天化接口：“镇山馆。“
    “哦？“
    “清河那个人说，镇山馆夜里抓人。“杨天化站起身，望向城北的方向，“爹的案子、莲花的网，县城里总有个线头。我要在县城待下来，把线头揪出来。“
    “做什么营生？“
    “镇山馆在招杂役。“杨天化说，“管吃管住，月钱三百文。我有力气。“
    玉里，山大王嘿嘿笑了两声：
    “进贼窝当杂役，顺便查贼——小子，你这胆子，比你爹大多了。“
    “不过记住一条，“它的笑意收敛了，“进去之后，藏好你的气，藏好这块玉。杂役就干杂役的活，眼睛可以看，手别伸。“
    “惊了蛇，咱们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