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邪修手段

    那截白布条，杨天化用柴刀挑下来，没敢用手碰。
    布上的白莲，印得极淡，像是用香灰掺着什么粉末拓上去的。凑近了闻，有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闻久了，胸口发闷。
    “别闻了。“山大王说，“香里掺了迷性子的药粉。这东西挂在你家院墙上，不是吓唬你——是在'踩点'。“
    “踩点？“
    “标记。“山大王的声音冷冷的，“莲花教的人办事，讲究'先结缘，后度人'。在你家墙上留个印，就等于告诉同伙：这家，看上了，还没动手。“
    杨天化盯着那朵白莲，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村里来了几个外乡的“善人“，施粥舍药，说是给穷苦人“积福“。爹领过一碗粥，回来就倒掉了，说那粥“味儿不正“。
    当时他只当是爹多心。
    “那时候就来了？“他问。
    “那时候是探路的。“山大王说，“先施小恩小惠，摸清村里谁家旺、谁家弱、谁家的人口'生气足'。摸清了，才轮到井里那缕煞。“
    它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罕见的耐心，像是给猎物讲清楚陷阱的构造：
    “小子，爷今天把话给你讲透。你爹是怎么死的，那伙人图什么，你现在就能想明白了。“
    “你爹，是看庙的。庙里埋着什么，他清楚。那伙人——莲花教，背后有更大的来头——他们找这座庙，找了很多年了。“
    “他们不敢硬来。为什么？因为庙里的东西，硬抢是抢不走的，得'取'。取之前，得先把庙周围'清干净'——清掉守庙的人，清掉庙的'人气'。“
    “井里那缕煞，就是清人气的。它泡着全村人的生气，泡足了，全村人就会病、会衰、会死——到那时，守庙的人也没了，庙也'干净'了。“
    “可你爹发现了。你爹不光发现了，还留了血书，打算带着你们走。守庙的人要跑——这就逼着他们提前动手了。“
    杨天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风刮过院墙，那截白布条被挑在柴刀尖上，轻轻晃。
    “我爹……“他开口，声音干涩，“是怎么死的？“
    山大王沉默了一瞬。
    “采补。“它说，“邪修的手法。人的生气，是这世上最滋补的东西，尤其是你爹这样，常年山里跑、血气精元足的人。那晚，他们把你爹引出去，采了他一身的生气。“
    “人没了生气，就像灯没了油。你爹被丢进狼牙沟的时候，人已经不会动了——不是摔的，是早'熄'了。“
    杨天化闭上了眼。
    爹指甲里没有黑泥——因为他早就不会挣扎了。
    爹走之前说“北边的雪窟，永远不要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护不住了，只求儿女离得远远的，别沾庙，别沾那伙人。
    “他们……采了我爹，是为了养那缕煞？“
    “养煞是一层。“山大王说，“还有一层——探路。采了你爹，就知道守庙人知道多少、庙里的东西还在不在。你爹嘴硬，什么都没吐，所以他们还得继续找。“
    “找你。“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杨天化的耳朵里。
    “对。找你。“山大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爹是看庙的，看庙的手艺，传儿不传女——他们早晚会查到，东西在你身上。白袍人昨晚在你家门口站岗，今天在你院墙留印，就是在告诉你：他们盯上你了。“
    “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听你爹的，带着妹妹往南跑，过青州，跑得越远越好。跑得掉跑不掉，另说——他们的鼻子，比狗灵。“
    “第二条——“
    山大王的声音停住了。
    “第二条是什么？“杨天化问。
    “第二条，“山大王一字一字地说，“留下来。把爷养回来，把本事学回来。等他们找上门的时候——“
    “你把他们的头，一个一个，拧下来。“
    雪夜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杨天化站在院中，柴刀尖挑着那朵白莲。他想起爹坟前那三个头，想起血书上那句“你报不了“，想起杨小满抓着他袖子说“雪窟不能去“时的样子。
    跑，带着妹妹跑。爹在信里求他跑。
    可跑得过吗？井里的煞还泡着全村人。今天能跑，明天那伙人找上门来，往哪儿跑？跑到青州，跑到天涯海角——爹说过，他们的鼻子比狗灵。
    猎户最清楚一件事：被狼盯上的羊，跑得再快，也是羊。
    除非——
    变成狼不敢惹的东西。
    “山大王。“杨天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我不跑。“
    “哦？“
    “我爹让我跑，是怕我死。“杨天化说，“可我要是跑了，他们迟早找上门，小满怎么办？村里人怎么办？我跑到哪儿，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那不叫活，那叫等死。“
    “我要留下来。“他把柴刀尖上的白布条凑到眼前，盯着那朵白莲，“我要学本事。学到能查清楚我爹是怎么死的，学到能把井里那缕煞除了，学到——“
    他顿了顿。
    “学到他们再来的时候，我能站着跟他们说话。“
    玉里，山大王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油滑，竟透出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笑意：
    “好。“
    “有种。比你爹有种——你爹是个好猎户，可他这辈子，都在躲。你小子，想迎上去。“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山大王话锋一转，“迎上去，得有本钱。你现在这点道行，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从今天起，你的日子，就不是'练功'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晨起吐纳三遍，晌午炼体，夜里温玉。爷把丑话说尽：头三个月，你会疼得睡不着觉；头一年，你会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熬得过去，你才算入了门；熬不过去——“
    “那你就带着你妹妹，趁早跑。“
    杨天化把白布条扔进火盆。
    火苗“腾“地窜起来，那朵白莲在火里蜷曲、发黑、化成灰。
    “熬。“他说。
    从那天起，杨家小子的日子，变了。
    天不亮，他就起来吐纳。三遍吐纳练完，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丹田里那缕气感，一天比一天粗。
    晌午，山大王教他炼体。没有什么玄妙法门，就是最笨的法子：挑水、劈柴、背石头，一趟一趟，直到力气榨干；然后吐纳收功，让那缕气去缝补榨空的筋骨。
    “炼体炼体，炼的是极限。“山大王说，“你今天挑十趟水，明天就得挑十一趟。人不逼自己，永远不知道自己这副皮囊里，能装下多大的力气。“
    夜里，温玉。
    血气精元一缕一缕渡进玉里，杨天化一天比一天虚，玉里的暖光却一天比一天亮。
    第七天夜里，玉里的暖光忽然一盛。
    杨天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口反涌回来，流遍四肢百骸——一夜的苦熬，竟消了大半。
    “玉髓。“山大王的声音透着满意，“爷的玉养回来一分，就能还你一分。小子，你喂爷的，爷记着账呢——爷从不欠账。“
    杨天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的雪夜。
    黑齿岭的方向，山影沉沉。
    爹，你等着。
    这笔债，儿子替你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