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气温玉

    半张布，是从爹的贴身处缝进去的。
    杨天化把它展开，就着月光看。布是粗麻布，上面的字迹暗褐色，一笔一划，是用血写的。字不多，只有三行：
    “庙北三丈，雪下三尺。“
    “杨家人，守着，别动。“
    “动了，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补上的，墨色比前两行新：
    “莲印令，已见。速走。“
    杨天化捏着这半张布，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庙北三丈，雪下三尺——他挖出残玉的地方。
    杨家人，守着，别动——祖训里那条“勿近雪窟古庙“，原来不是不许去，而是“守着，别动“。
    爹早就知道庙里有什么。爹不是误入，爹是去查看的。
    那“莲印令“是什么？爹写下“速走“两个字之后，为什么没走？为什么三天后，人死在了南坡的狼牙沟？
    一个一个问题，像雪片一样落下来。
    “看明白了？“玉里那个声音说。
    “你知道莲印令？“杨天化问。
    “……听说过。“那声音的语气有点微妙，“不是好东西。小子，这东西跟你有仇，早晚的事。“
    “什么仇？“
    “现在不告诉你。“那声音理直气壮，“你太弱了，知道了，只会吓得睡不着觉。“
    杨天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才能不弱？“
    玉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爷教你本事。不过，爷如今这副模样，教你不是白教的。“
    “你要什么？“
    “血气。“山大王说，“精元。你这样年纪的娃儿，血气最旺。每日晨昏，以血气精元温养此玉，一刻钟。玉养好了，爷才有力气教你。“
    杨天化没有立刻答应。
    “伤身吗？“他问。
    玉里又静了静。
    “实话跟你说，“那声音说，“伤一点，不伤根。爷要真想要你的命，犯不着绕这么大圈子。你这身子骨，歇两天就补回来了。“
    “为什么是我？“杨天化追问，“这玉埋了不知多少年，谁挖出来，你都能教？“
    “……“
    这一回，山大王沉默得格外久。
    “不是谁挖出来都行。“它最后说，声音里那点散漫收得干干净净，“这玉认人。它烫你的手，才叫你挖出来；它不烫的人，挖一万年，也只挖出一块石头。“
    “至于为什么认你——“
    “等你有本事知道的那一天，爷再告诉你。“
    杨天化低头看着手里的残玉。灰蒙蒙的玉身里，那团雾气似乎比昨天淡了些，隐隐透出一丝极浅的暖光。
    他想起坟前那三个头，想起杨小满抖得像叶子的身子，想起大伯那句“你这志气，能撑到几时“。
    “我做。“他说。
    “爽快。“山大王的声音里透出一点笑意，“那就从今早开始。记住了，温玉的时候，意守丹田，把胸口这团热，往玉里送。送多少，爷收多少，不占你便宜。“
    杨天化依言而行。
    他把残玉贴在心口，闭上眼，学着山大王说的，把注意力沉到小腹，再引着胸口那团说不清的热意，慢慢往玉里渡。
    起初什么也没有。
    约莫一炷香后，他忽然觉得指尖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去，细细的一缕，流进玉里。
    残玉暖光大盛了一瞬。
    杨天化只觉得一阵虚软，像是跑了十里的山路，太阳穴突突地跳。
    “行了，收。“山大王说，“头一回，就这么多。多了，你明天起不来炕。“
    杨天化睁开眼，出了一身冷汗，人却莫名地清醒。
    “现在教我？“
    “现在教你。“山大王的声音郑重起来，那腔调像极了说书先生开讲前的那一声醒木，“小子，听好了。天下修行的法门，多如牛毛，花里胡哨，都是虚的。真正打根基的，只有一件事——把你这副凡胎，炼成装得下天地的炉子。“
    “爷教你的，是吐纳法。吸气，不是用鼻子吸，是用你全身上下的毛孔去吞；呼气，不是往外吐，是把骨头缝里的浊气往外逼。一吞一吐之间，天地间的'气'，就在你身体里留了根。“
    “这法子，叫《石猿吐纳法》。“
    “石猿？“
    “对。“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东西，“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也是这么练的。“
    口诀不长，一共二百来字，山大王念了三遍，杨天化就背下来了。
    他盘腿坐在炕上，按照口诀，第一次试着“吞气“。
    一吸——
    什么都没发生。
    再吸——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笨。“山大王在他脑子里嗤笑，“你当是吃饭呢，张嘴就吞？气这东西，你越急，它越不进来。你得让身子先信它。“
    “怎么信？“
    “你爹教你下套子的时候，怎么说的？“
    杨天化一怔。
    爹说：下套子，心要静，手要稳，你得先信这山里有兽，兽才会进你的套。
    他闭上眼，不再用力去“吸“，而是静静地坐着，想象黑齿岭的风从雪夜里吹过来，从他的毛孔里过。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之间，一缕极细极细的凉意，从他的鼻息之间钻了进来，顺着喉咙往下，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流进了小腹，然后——
    沉住了。
    像是雪夜里，第一粒雪落进了深潭。
    杨天化猛地睁开眼。
    “气感！“他声音都在抖，“我感觉到气了！“
    “嘁。“山大王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爷的法门，哪有不成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就乐成这样。“
    顿了顿，它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睡吧。明天卯时，起来练功。“
    杨天化躺下去，心口贴着温玉，一夜无梦。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残玉里的暖光明明灭灭，照着他熟睡的脸。玉里那个声音隔了很久，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老杨家的种……这一回，但愿别再走老路了。“
    “为啥我说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