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我不接了

    三天后，王天知道了下一场对手为什么要在二十四号外面画那么大一个圈。
    比赛还没开始，凯文便贴了上来。
    王天往左走，他跟着往左；王天往右走，他马上堵到右边。
    至于篮球在哪，凯文根本不关心。
    他今天的工作不是打篮球，而是不让王天打篮球。
    乍一听，两者好像差不多。
    真上了场就会发现，前者至少还需要看球，后者只需要看王天。
    “你不热身？”王天问。
    “我的任务就是跟着你。”
    “去厕所也跟？”
    凯文沉默了。
    教练布置任务的时候，确实没讲这么细。
    卢克把球拨到后场，科比拿球推进。凯文背对篮球，两条胳膊横在王天面前，连队友落没落位都没看。
    另外四名防守人则缩在三分线内，两人在前，两人在后。
    一盯四联。
    二十多年后，猛龙在总决赛里用这东西招呼过库里。
    区别在于，猛龙研究的是如何限制历史第一射手，对方研究的是如何不让一个十五岁的华裔后卫接球。
    科比在弧顶招了招手。
    王天刚想过去，凯文便抢在两人之间站好。他不准备断球，因为只要王天接不到，篮球飞不飞过来都跟他没关系。
    科比只能叫卢克挡拆。
    他刚进入罚球线，对方前面的两名防守人便一起收缩。
    科比跳起来，把球分到底角。
    埃里克空位出手。
    没进。
    对方拿到篮板，迅速推向前场。
    凯文终于舍得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你脖子能转。”王天说。
    凯文扭头就走。
    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只执行任务，不和任务目标聊天。
    前几个回合，劳尔梅里恩打得很别扭。
    科比当然能控球。
    问题是他持球后第一眼看的是篮筐，第二眼还是篮筐。通常要等篮下真的塞不进去人了，他才会想起篮球场上还有另外四件同色球衣。
    这不算不会传球。
    只是传球键藏得比较深。
    王天不一样。
    他接球前已经把场上九个人看了一遍，球到了手里，只需要从几个答案里挑一个。
    现在出题人干脆没把试卷发给他。
    科比连续冲了两个回合。
    第一次造成犯规，第二次被三个人堵在禁区，球分出来时，德里克面前的空位已经关门了。
    德里克抱着球转了一圈，想找王天。
    凯文张开双臂，站在传球线上。
    那副认真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防住这一球就能直接发大学奖学金。
    德里克没敢传。
    最后，科比迎着防守强行出手，篮球砸在篮筐前沿。
    对方主教练在场边用力拍手。
    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
    王天接不到球。
    剩下那一半，是希望科比把自己投死。
    这个愿望多少有点冒险。毕竟在劳尔梅里恩，让科比放心出手通常不是惩罚，而是奖励。
    又打了两个回合，王天不跑了。
    他往右侧底角一站，冲科比摆了摆手。
    别传。
    凯文跟过去，继续挡在他面前。
    王天不动。
    凯文也不动。
    两个人站在底角，像是同时买了最靠近球场的票。
    如果只看球衣，他们都在比赛。
    如果看实际工作内容，他们已经提前下班了。
    科比在弧顶看了王天一眼。
    王天朝篮筐抬了下下巴。
    四打四，够不够？
    科比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卢克上来掩护，他一步甩开防守，进入罚球线急停命中。
    下一个回合，对方内线提前上提。
    科比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在协防赶到前把球抛向篮筐。
    卢克接球打板得分。
    两次进攻，王天连球皮都没摸到。
    凯文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
    至于球队为什么连续丢分，那不属于他的岗位职责。
    退防时，科比从王天身边经过：“你准备站多久？”
    “看他什么时候想我。”
    凯文忍不住了：“你拿不到球。”
    王天点头：“那我就不接了。”
    听起来像是服软。
    凯文却没有胜利的感觉。
    因为王天说完便离开底角，沿着底线跑向另一边。凯文赶紧追上去，刚到篮下，王天突然停住，转身给德里克挡住了侧翼。
    德里克趁机切进禁区。
    科比的传球正好送到。
    上篮命中。
    凯文回头看着篮筐，开始意识到教练的任务可能少写了一页。
    不让王天接球，和不让王天参与进攻，并不是一回事。
    可惜比赛没有暂停。
    王天已经再次跑向底线。
    凯文提前绕过卢克，生怕自己被挡住。王天却在他身后停下，帮卢克卡住了内线。
    卢克转身顺下。
    科比把球吊进篮下，又是两分。
    卢克回防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你给我挡，是不是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平时都是我给你挡。”
    “那你下次还我。”
    卢克点头。
    对方叫出暂停。
    主教练拿着战术板说了半天，最后看向凯文。
    “别被他带进掩护。”
    凯文点头。
    任务更新了。
    从“不让王天接球”，变成了“不让王天接球，同时别让他掩护别人”。
    工作内容增加了一倍，工资大概不会涨。
    暂停回来，凯文给王天留了半步。
    王天站在侧翼，突然伸手。
    科比直接把球传了过来。
    凯文吓了一跳，赶紧扑上去。
    篮球在王天手里待了不到半秒，已经被拨到高位。
    卢克接球转身，埃里克从底线切进。
    传球，上篮，得分。
    整个回合里，王天确实接到了球。
    可凯文甚至没来得及碰他。
    九十年代还没有球员触球时间这项统计，不然王天刚才那零点几秒，多少有些不尊重数据采集员。
    “教练说不让我接球。”王天提醒凯文，“没说我接到以后不能传。”
    凯文咬着牙：“下一次不会了。”
    “你们教练有没有考虑给你配个本子？”
    凯文没听懂。
    接下来的时间，王天开始乱跑。
    他有时去高位碰一下球，立刻送走；有时从科比身后经过，假装要做手递手；更多时候，他连手都不伸，只负责把凯文领到队友的进攻路线上。
    凯文跟得越紧，挡住自己人的次数越多。
    对方四名联防队员本来就在拿四个人干五个人的活，现在还得随时躲着凯文。
    一时间，最需要摆脱凯文的似乎不再是王天，而是凯文的队友。
    他们刚收缩夹击科比，王天便在罚球线接球，转手塞给顺下的卢克。
    他们堵住中路，王天又跑到底角，接球后直接回给科比。
    篮球转了一圈，防守人也跟着跑了一圈。
    最后出手的还是科比。
    空位。
    对方主教练站在场边，终于发现“不让王天接球”这句话写在战术板上只有七个字，执行起来却远不止七件事。
    半场结束前，他们开始主动换防。
    王天往底线跑，凯文不再跟到底，而是把他交给另一名防守人。
    第一次换得很成功。
    王天刚绕出来，面前已经有人等着。
    科比没有硬传，自己带球冲向另一侧。
    凯文换到他面前，身体刚压低，王天突然折返回来，从科比身边跑过。
    手递手。
    凯文下意识追科比，原本防王天的人又慢了一步。
    王天终于有了运球空间。
    一下。
    他只运了一下，弱侧防守便收了过来。
    球从两人中间飞到底角。
    德里克接球命中。
    王天回防时朝凯文摊开手。
    “这次是你们非让我接。”
    凯文没有回答。
    他现在最想要的可能不是防守办法，而是中场休息。
    唐纳在更衣室里没有重新布置战术。
    “科比继续推进。”他说，“王天，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拿球。”
    科比拧上水瓶：“就这样？”
    “你上半场处理得不错。”
    “只是不错？”
    唐纳已经转身去看战术板。
    科比不满意，却又找不到人理论。
    对一个十五岁的科比来说，夸奖少一个形容词，都有可能构成教练失职。
    王天在旁边提醒他：“知足吧，至少没让你把球交出来。”
    科比看向王天：“下半场还散步？”
    “得看凯文续不续费。”
    凯文续了。
    第三节一开始，他又站到王天面前，姿势和开场一模一样。
    同一种战术坚持半场叫有耐心。
    坚持一整场，有时候也可能只是教练舍不得承认赛前白练了。
    王天不再待在弱侧。
    科比运过半场，他主动跑去挡拆。
    凯文不敢放，只能跟着挤向持球一侧。科比面前的防守人也不能退，两个人刚撞到一起，科比已经穿了过去。
    内线补防。
    科比把球抛向篮筐。
    卢克在另一边接住，打板得分。
    下一回合，对方选择换防。
    凯文留在科比面前，负责联防的侧翼扑向王天。
    德里克把球传过去。
    王天接球便转给底角。
    埃里克空位命中。
    对方主教练在场边大喊，让凯文赶紧回去找王天。
    凯文只能重新追人。
    这场比赛打到现在，他在防守端最大的贡献，可能就是完成了一次覆盖全半场的有氧运动。
    他刚跑到王天身边，王天已经借卢克掩护进入罚球线。
    防守收缩。
    球分给科比。
    扣篮。
    科比落地后看向凯文。
    那眼神的意思很好懂。
    你们忙了半天，到底在防谁？
    对方被连续打成，底线发球也急了。
    后卫刚跑到边线，传球便追了过去。
    王天横跨两步，伸手把球拨向前场。
    德里克抢先拿到，抬头就往篮下扔。
    科比起跳，在篮板后面勉强把球捞住，落地后完成上篮。
    “你传的是我，还是篮板上沿？”
    德里克转身回防：“进了就行。”
    “那是我接得好。”
    “所以才传给你。”
    第四节，对方终于撤掉一盯四联，改回普通人盯人。
    凯文站到王天面前，长出了一口气。
    对他来说，这大概是本场比赛最值得高兴的消息。
    追了三节以后，他终于可以打篮球了。
    “现在你总得接球了。”凯文说。
    “听着怎么像在求我？”
    “少废话。”
    王天接过底线球，第一次像平常那样推进。
    凯文刚适应完无球追逐，突然又要防运球，脚下明显慢了半拍。
    王天向右压一步，把球拉回左手。
    卢克的掩护已经到了。
    凯文被挡住，内线补防抬脚。
    王天击地传球。
    科比接球上篮。
    下一回合，凯文提前绕掩护。
    王天原地把球交给卢克，自己从另一侧切进禁区。
    卢克的回传慢了一点，好在没有慢到需要王天写信催。
    接球，挑篮，命中。
    凯文追到篮下，气得拍了一下篮架。
    “你不是不接吗？”
    “前三节没接够，最后补一点。”
    比赛还剩最后两分钟，对方试图追分。
    后卫加速过半场，刚准备把球交给凯文，王天已经从侧面伸手，把传球拍向前场。
    科比捞到球，冲进禁区完成扣篮。
    分差重新拉开。
    最后一次暂停回来，对方三分不中。
    卢克卡住内线，德里克拿到篮板，把球交给王天。
    王天没有再推进。
    时间走完。
    最终，劳尔梅里恩八十四比七十六取胜。王天十二分、十二次助攻、四次抢断、两次失误，科比三十三分。
    凯文在场边站了很久。
    他跟了王天大半场，成功让王天很少运球，也成功看着劳尔梅里恩拿下了这场比赛。
    从个人任务来看，他完成得不错。
    从比赛结果来看，建议别写进简历。
    王天没有过去安慰他。
    更衣室里，唐纳已经把下一场对手的资料放在桌上。
    科比翻了两页，很快停在首发控卫那一栏。
    “一米九三？”
    “还喜欢背打后卫。”唐纳说。
    科比看向王天：“他是不是冲你来的？”
    唐纳把录像递给王天。
    “下场你防他。”
    王天看了几个回合。
    画面里的大个控卫把对手顶进禁区，转身投篮。下一次进攻，他又去了相同的位置。
    王天按下暂停。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科比问：“什么？”
    王天看着画面里背对防守人的控卫。
    “他运球的时候，敢不敢把背一直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