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吃味

    五日后。
    因着今日营里有操演，谢云舒得赶在未时前到。
    他刚匆匆忙忙地绕过影壁，便见谢云归正站在门廊下等着他。
    谢云归今日穿了身鸦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瞧着是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谢云舒一愣，随即笑上眉梢。
    “哥？你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还穿着官袍？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谢云归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松松垮垮没束好的腰带上顿了一息。
    “兵部送了一批换防的文书来，有几处地方出入不小，户部那边要当面核对。我正好要去一趟兵部，想着你今日不是有操演，所以便想着咱们顺路一道。”
    谢云舒倒没多想，大大咧咧一摆手。
    “成啊，那咱们走吧！正好路上我有事想问你……”
    两人并肩出了东角门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中间的矮几上搁着一碟点心一壶茶。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天光，马车的车厢里便只剩两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谢云舒一上车便瘫靠在车壁上，两条长腿伸开了没个正形。
    谢云归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手里翻着那摞换防文书，眉眼低垂，正在逐条细看。
    车厢里安静了一路，谢云舒倒也习惯了。
    他哥话少是整个上京都出了名的，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人，谢云归从不多话。
    马车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云归翻过一页文书，忽然停下动作。
    他偏过头，似是察觉了什么，目光落在谢云舒身上。
    谢云舒正歪着脑袋打盹。
    他今日穿的那件玄色外袍，是昨日让下人用温婉月给他的新香在熏笼里熏过的。
    沉水香的气息从衣料纹理间缓缓逸散出来，清冽的苦甜味儿一点点在车厢里弥散开来。
    谢云归闻着那气味，微微怔了一瞬。
    谢云舒身上的熏香味与他自己身上熏着的沉水香尾调，几乎一模一样。
    他捏着文书的手指微微一紧。
    隔了几息，谢云归轻轻用脚尖踢了一脚谢云舒，声音淡得像在随口闲聊。
    “你今日这衣裳……是新熏的香？”
    谢云舒被他一踢吓得睁开眼睛，低头拎起自己衣襟闻了闻。
    “哦，对啊！前几日温姑娘给我送了一瓶用沉水香制的香丸来，我让下人用熏笼熏了件外袍。怎么，是味道太重了吗？”
    谢云归听着他的话，垂下眼帘微微撇了撇嘴角，心里有些吃味。
    原来这香，温婉月并不只是送给他自己的……
    “没有。”
    他开口时声音仍是淡的，“只是这香……闻着和你从前用的不太一样。”
    谢云舒倒是没察觉到什么，大大咧咧地靠着车壁重新闭上了眼。
    “嗯，我也觉得。温姑娘这个香比我以前在边疆买的沉水香更润一些，尾调里好像有蜂蜜的甜味，闻着不呛人。回头我请她再制一些，留着慢慢用。
    对了，哥！你不是也喜爱沉水香吗？我闻着你身上的味道好像和我身上的差不多呢，是温姑娘也给你送香了吗？”
    谢云归没有接话，谢云舒便自顾自开口了。
    “要说，咱们两个双生子，不仅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就连品味都相似得厉害呢！”
    谢云舒摸了摸下巴，就是他和他哥这性格不一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马车在兵部门口停下。
    谢云舒先跳了下去，回头冲他喊了一声。
    “哥，到了。”
    谢云归撩开车帘时日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面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一整日的公务，谢云归都如常应对。
    他在兵部的案前核对换防文书，与人商议钱粮拨付的数目，神态自若，言辞条理分明。
    文书官甚至在心里暗暗敬佩这位户部侍郎做事利落。
    只有谢云归自己知道，他今日的思绪因为谢云舒身上那沉水香的味道走了多少次神。
    回程的马车上。
    谢云舒瘫坐着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今日操演的琐事。
    谢云归坐在他对面，手边搁着一摞兵部新拨的采买底档。
    “哥。”
    谢云舒忽然睁开眼，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来。
    “你说温姑娘那香，回头我要不要送点什么回礼？我总不好白收人家的东西。”
    谢云归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想送些什么？”
    他这个从小粗枝大叶的弟弟，何时开始在意别人的感受了？
    “还没想好呢！女子喜欢的东西我也不懂，要不回头我问问她缺什么？”
    谢云舒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温姑娘瞧着也不是那种贪东西的人，我贸然送太贵重的反倒显得生分了。”
    “那就送些寻常的。”
    谢云归垂下眼帘，“她既然爱制香，你便送些上好的制香原料给她。比送什么贵重物件儿，都更合她的心意。”
    谢云舒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对了哥你平日不是在户部经常接触这些香料商吗？回头帮我留意留意，有好的帮我留一份呗？”
    谢云归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前停稳时，暮色已经漫上了檐角。
    谢云舒一撩车帘跳了下去，伸了个懒腰。
    谢云归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手里拎着那摞从兵部带回来的采买底档，面上什么神色也没有。
    谢云舒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那香料的事你记着帮我留意啊！回头我让人去你院里取。”
    谢云归微微颔首，便转身往松风院的方向走了。
    谢云舒站在门廊下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偏过头朝武英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拿手指捻了捻衣襟，那股清冽的沉水香气又漫上来。
    他这几日总想起温婉月送香时的模样。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站在石阶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手里托着一只白瓷小瓶，日光落在她发间那枚白玉簪上，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掺了蜜一样。
    谢云舒因着这张和谢云归差异无二的脸，和他哥一样从小到大在哪都是焦点。
    早些年，也有不少贵女向他示好，他都懒得理会。可这连日来，他竟总想起温婉月送香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来。
    谢云舒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脚步忽的顿住，抬手搓了一把脸。
    “谢云舒你这是想什么呢？伦理纲常还要不要了……”
    他甩了甩脑袋加快了脚步，进了武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