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疯王的纸人

    高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深村长，但最后这句话确实让他有些后怕。
    这一定是一句威胁，而且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但是他是想表达什么？
    表达他在这里的权威？
    高殷觉得不像，他不像是那种会利用权力作威作福的人，反倒是更多的时候高殷都觉得他是个极为和善的人。
    可和善的人，会制定这所谓的“西府五重禁忌”吗？还是说，制定者另有其人？
    规则的制定者……
    那岂不是？
    对啊，皇帝。
    高殷忽略了这个最关键的人物，皇帝！
    下到第四层这么久了，他都没见到这一层该有的蟒氏皇帝！想到这儿，一阵寒颤打起，高殷慢慢的回过头，看向那个又在刨木头的深村长，“嚓——嚓——”声再起，像高殷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他又回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状态，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也没有刚才那场对话似的。
    刨花卷儿从刨子底下卷出来，落在了他的脚边，一层叠着一层，散发着新鲜松木的味道。
    难道，他就是这层的皇帝吗？
    他叫深村长……
    是蟒深吗？
    想验证这一点很容易，但高殷离开了西府回到蟒村，找到真正的深村长，只要接触他一下，进入他的记忆就一切都知道了！
    想到这一点后，高殷满意地走出了木工坊，回到了纸扎铺的侧厅。
    老张正坐在工作台后面，把一只毛笔在砚台上掭了又掭。油灯的光打在他的小圆帽和白发上，照出一圈毛茸茸的杂边。
    铺子里的纸浆和墨的味道比刚才重了些，可能是夜更深了，潮气也从地板下渗上来，混着纸浆和墨味反倒是好闻的。
    “聊完了？”老张没抬头。
    “嗯。”
    “他没把你怎么样？”
    “他为什么要把我怎么样？”
    “他对你可真不一般啊，看来是……器重吧，这个词儿是对的。”
    “器重？”
    老张哼了一声，把笔搁下，拿起篾刀继续削着竹篾，“唰”的医生，竹篾片儿飞了起来，落到了高殷面前。
    高殷听出来了，这老头子好像还在生气。
    “行了，我都道过歉了，不该说要打死你。”高殷拉了把椅子坐到了桌子对面。
    “你不是错了，你是怕了。”老张继续着手上的活儿，“你怕里面那位，所以回来才跟我装孙子。”
    “喂。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高殷刚想站起来，老张就笑着对他摆了摆手，
    “你朋友最在意的事儿想好了吗？想好了我就可以开始扎了。里面那位也可以做木芯了。”
    “想好了。”
    “那你说吧，我先做他的样子，他长什么模样？”
    高殷想了想，几个不同形态，不同阶段，不同状态的疯王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重新拼凑了一下，想象出了一个最寻常状态下疯王的模样。
    “中年人，习武的，身体特别强壮，腰板儿很直，身躯特别厚，肩膀也很宽。个子比我小一些，眉毛是粗的，密的，平常看凶巴巴的，他一笑起来却看着滑稽。眼睛不大，但特别的长和亮，可以从他的眼珠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鼻子很挺拔，鼻头不大。然后嘴……嘴我看不清楚，都被胡子包住了。差不多就这样吧。”
    “听你说，他很英俊？”
    高殷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是很英俊！”
    “那他穿什么？”
    “穿着……”高殷刚想描述疯王那件王袍，但改变了主意，“和我穿的一样就行！”
    “啊？穿喜服？新郎官的喜服？”
    高殷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还穿的是喜服，连忙摇了摇头，“就……就给他穿寻常富贵家公子哥的衣服吧！我也不知道是啥样，你看着弄！”
    “好。”
    “对了，你这里有真人的衣服吗？女人穿的。”高殷突然想到高欢还在外面等着，而且到现在都没有衣服穿。
    “我这儿是纸扎铺，你说有没有？”
    高殷撇了撇嘴。
    “等着，很快就做好。”
    老张拿起一根新的竹篾使劲一扳，就成了肩膀的弧度，然后开始认真地扎人，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呼吸都淡了许多。
    高殷也没催，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老张的手，那娴熟的动作，看得高殷如痴如醉，头皮不停地发麻，舒服极了。
    竹篾翻来翻去，篾刀“唰唰”的削，纸糊上去，浆糊刷上去，一个人的形状就出来了。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不停地摇曳着，老张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佝偻着背的大鸟在扑腾。
    铺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纸人架子上竹篾受热膨胀发出的细微声响，“噼，啪”，像是有人在远处掰指头。
    看着看着，头皮发麻的感觉消失了，一下有些困意袭来。但高殷知道此时不能睡，他也不敢睡。
    于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飘到了这抱厅的另一侧，那边他还没去过。
    那边能看到也放着几个纸人，但和正厅架子上的不一样，那些是给客人们扎的，整整齐齐地码着。
    而对面那些只是随便的堆放在那儿，但却又很干净，尤其是其中一个靠着墙，身体很舒展，甚至还坐在一个垫子上。
    这一下勾起了高殷的好奇心，准备走过去看看。
    “看看可以，别乱翻。没几个人喜欢被别人呼噜身子的。”
    “知道。”
    高殷走了过去，看到了那个坐在垫子上的纸人。
    是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的样子，衣服是没画的，不知是专门没画的还是还没来得及，再看面部，倒是画的饱满和逼真，仔细一看，竟和这老张有几分相似。
    像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尤其是眉眼之间那股子倔强劲儿，像极了老张给自己翻白眼时的样子。
    这纸人，没有木芯，胸口空荡荡的。
    “这是你给自己扎的吗？怎么不画衣服啊？”
    “客人定制的。”
    “客人定制的不穿衣服啊？没有木芯啊？”
    “还没想好穿什么衣服罢了，你给你朋友想衣服的时候不也犹豫了吗？木芯……里面那位还没做好。”
    “胡说八道！你就骗吧，老贼头！”
    老张的画笔停下来了。
    铺子里顿时又安静了，只有铜铃在门口被风吹的“叮”了一声，又“叮”了一声。
    油灯的火苗歪了歪，两个人的影子各执一方，显得距离更远了。
    “四十年了。”老张开口了。
    “什么四十年？”
    “我下来四十年了。”老张转了起来，转了转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油灯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看起来跟沟壑一样，深得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