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白庭生的二十年

    北侧铁门砸进器材箱，金属挤压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林晚晴拽住险些被带倒的警员，退到石台旁。
    “沿外侧撤！”
    门后的灰气却没有继续往外喷。
    它停在台阶上，缓缓竖起。
    先露出一双鞋。
    黑布鞋，鞋面落满灰，脚尖朝着广场中央。
    随后，是垂到脚面的衣摆，低垂的双手，以及一张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那人身后，站着更多的人。
    一排挨着一排，塞满了旧防空洞的入口。
    同一刻，另外三处门口，也亮起了灰白的人影。
    隔着广场望过去，像四段来自旧日的影像，被硬生生嵌进了现实。
    人影身上的衣服样式陈旧。
    有人披麻，有人垂首。
    他们没有看四周的警员，也没有看被掀翻的器材。
    所有的脸，都朝着喷泉。
    白庭生坐在椅中，慢慢抬起头。
    四处人影同时迈步。
    地面随之一震。
    西侧，罗天成脚边的碎砖跳了起来。
    灰雾里，一口棺材被缓缓抬出。
    八个人影分列两旁，肩上搭着棺杠，脚下却没有落步的声音。
    棺材半透明。
    透过棺身，甚至能看见后面的警戒栏。
    可它经过的地方，地砖正在一块块翘起。
    罗天成向后撤了一步。
    一块碎砖从棺影里穿过，撞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
    “看着挺轻。”
    他将定山盘移到左手，右掌按向地面。
    “没想到抬起来还挺费地。”
    棺影没有停。
    八个人肩膀齐齐一沉。
    地面那道隆起，猛地向前拱来！
    罗天成脚跟拧转，借着外侧街道传来的地气，将掌下那股力往旁边一拨。
    轰！
    隆起的砖面偏开半尺，擦过他的小腿，撞上倒塌的隔离栏。
    铁栏卷起。
    棺影却仍沿着原路往前走。
    罗天成低头看了一眼。
    它根本没有踩在地上。
    真正牵动地面的，是棺底垂下的一束灰线。
    那些线贴着旧阵槽滑动，棺材走到哪里，哪里的砖石便被一并拖起。
    他没有再挡棺头。
    身体向侧面一让，任那口半透明的棺材擦过肩旁，右手顺着震动摸向棺底。
    冰冷的灰气刮过手背。
    罗天成手指猛地收拢。
    “找到你了。”
    他将定山盘压向阵槽，另一只手借势往下一按。
    地气从外侧涌入。
    灰线被夹在盘底与石槽之间，骤然绷直。
    八名抬棺人同时转头。
    模糊的脸，一张张朝向他。
    罗天成看着最近的那张脸，嘴边挑起一点笑。
    “别光看我。”
    “你们这趟，走不成咯。”
    他沉肩，整个人的重量压向掌根。
    阵槽边缘轰然合拢。
    棺底那束灰线，一根接一根崩断！
    棺影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猛地一顿，八根棺杠同时折弯。那些抬棺人仍往前走，身体却从腰间拉长，继而被扯成一缕缕灰气。
    罗天成后退半步，稳住几乎脱手的定山盘。
    胸口翻起一阵血腥气。
    他咽了回去。
    面前那条通向中央的灰线，已经被截断。
    “西边这口棺材，扣下了。”
    通讯器里，乔小满的声音立刻响起。
    “你那边还有棺材？”
    她站在南侧原先的封锁位置，脚下的朱砂线已经被炸断了一半。
    前面的人影，正在跪。
    跪满了整条入口。
    最前面一排伏下身，额头抵地。
    后面一排跟着伏下去。
    明明膝盖没有挪动，整片人影却在向前滑。
    速度越来越快。
    一名来不及退远的工作人员刚跑过通道口，脚下的碎砖便被拖动，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乔小满一把抓住他的背带，将人扯到自己身后。
    “往外跑！”
    她甩出封煞钉。
    钉子穿过最前面那人的肩膀，扎进地里。
    人影没有停。
    跪伏的身体从钉身上滑过去，仍在向前。
    乔小满立即松开牵在指间的朱砂线。
    线头被一股力拽走，啪地抽在石栏上。
    留下半寸深的痕。
    她看了眼那道痕迹，抬脚踩住身旁的残砖。
    “还挺会磕。”
    第二排人影抬起头。
    一张张脸朝向她。
    乔小满没有再往它们身上打钉。
    她盯着那些伏地的手。
    每次手掌贴地，阵槽里的灰线便往前窜一下。
    随后，整片跪影都会跟着向中央滑近。
    “罗天成，它们借地缝走！”
    “看见了。”
    “给我托一下！”
    “你可真会使唤人。”
    话音未落，乔小满脚下那块松动的地砖，忽然稳住。
    一股地气从外侧街道接来，撑住了她立足的位置。
    乔小满双手同时抬起。
    四枚封煞钉落下，没有碰任何一道跪影，全扎在它们掌下那几条灰线的前方。
    朱砂线贴地拉直。
    一排人影同时伏下。
    灰线猛地向前窜去，正撞进绷紧的朱砂线中。
    铛！
    四根钉身一起弯了。
    乔小满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滑出半步，鞋底在砖上磨出刺耳的响声。
    她咬住牙，干脆将线绕过钉尾，双掌一起压下。
    掌心的绷带立刻红了。
    跪影离她只剩一臂。
    最前面的那张脸，已经抬到她膝前。
    乔小满盯着它。
    “少来。”
    “本小姐不收这个礼。”
    她借着身下那股托起的地气，猛地将钉尾压回去。
    朱砂线切进阵槽。
    一整束灰线被拦腰截断。
    伏在她面前的人影骤然散开，后面的跪影来不及停，接连撞上来，碎成翻滚的灰雾。
    那股拖着人往中央滑去的力，终于停了。
    乔小满松开一只手，甩掉指间缠着的断线。
    “行了。”
    她喘了一口气。
    “罗少，托得不错。”
    “回头夸大声点。”
    罗天成收回接向南侧的地气，低头看了一眼仍在轻颤的盘沿。
    “我这边听着不够诚恳。”
    陈不凡没有让他们继续追。
    “断了路就撤，往中央靠。”
    两人拦下的幻象已经散了。
    可北侧与东侧的灰影，仍在向喷泉汇聚。
    东门外，张守元与青阳老道正将护住残魂的符纸从旧阵边缘一张张撤下，移向外侧。
    那些灰白的人影，从两位老人面前经过。
    张守元抬符一挡。
    符光照过去，幻象身上没有活人的命线。
    也没有一具完整的魂。
    只有无数层彼此重叠的旧影。
    像同一群人，在同一个地方，重复了许多年的同一个动作。
    “先带魂出去。”陈不凡说。
    张守元看了眼喷泉，随即转身，托住青阳老道掌下那道即将散开的符光。
    两人护着残魂，退出了入口。
    灰影继续往前。
    它们的目标始终没有变。
    陈不凡侧身避开迎面滑来的第一道人影，尺首落下，压住它脚下那缕灰线。
    人影被定在原地。
    其余幻象却从两侧绕过。
    没有扑向林晚晴。
    也没有追逐撤离的警员。
    它们在喷泉前停下，缓缓伏低身体。
    朝着白庭生。
    罗天成从西侧赶来，脚步骤然一缓。
    乔小满也看清了那些跪伏的方向。
    刚才被他们拦住的抬棺队、跪拜的人群，竟都在往同一个人面前聚。
    白庭生这才站起身。
    四周的幻象随之一低。
    他将手搭在喷泉石沿上，指尖缓缓落下。
    一缕缕灰气从那些旧影中抽出，越过石沿，钻向池底。
    被罗天成和乔小满截断的两个方向，明显空了一块。
    白庭生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
    眉尾处，缓缓爬出一道细纹。
    他抬手摸了一下，没有再等。
    食指沿着湿润的石沿，向下一划。
    喷泉基座深处，响起一声敲击。
    咚。
    乔小满忽然抬头。
    这个声音，她听过。
    嘉城，白家的墓里。
    棺木下面，土层深处。
    咚。
    第二声更近。
    喷泉池边的水缓缓变灰，一缕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墨香，混进了潮湿的风里。
    陈不凡将命灯提起。
    白火伏向池面。
    水下，有一团东西慢慢鼓了起来。
    起初只有拳头大。
    随后，一张脸从灰气中挤出。
    老人。
    女人。
    孩子。
    一张接着一张，在同一个头颅上交叠、挣扎。那些嘴同时张着，却没有发出一个完整的字。
    乔小满攥紧钉尾。
    “是它。”
    从嘉城逃走的那团魂体。
    它没有散。
    也没有逃远。
    灰气从池边翻出来，拖着长长的尾巴，伏在石沿上。那些脸挤得更密，有的朝向白庭生，有的却拼命往另一侧扭，像想从里面挣出来。
    白庭生低头看着它。
    眉尾附近，忽然多了一道细纹。
    很浅。
    紧接着，又深了一点。
    林晚晴手中的镜头将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刚才还像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眼角的皮肤正在缓慢失去光泽。
    白庭生抬手摸了一下。
    随后，五指扣住那团灰气。
    魂体猛地向后缩。
    石沿上的水被拖出一片细长的痕迹。
    白庭生的手没有动。
    灰气中的脸却开始一张张扭曲，仿佛被同一股力向中间挤压。最外侧那张苍老的脸张大了嘴，两边脸颊被拉得又薄又长。
    陈不凡手中的三清铃响了。
    铃声撞过池面，最外侧几缕灰气骤然一松。
    白庭生转头看了他一眼。
    脚下四道阵纹同时亮起。
    灰气被硬生生扯回掌中。
    他没有念咒。
    只是张开嘴，将那团仍在挣动的魂体，吞了下去。
    一张女人的脸最后贴在他的指缝间。
    嘴还张着。
    下一瞬，也被拖了进去。
    白庭生的喉结，缓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