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全城都在做好事

    喷泉水面恢复平静。
    水里那几万道人影。
    消失了。
    舞台上的电钻声、钢架碰撞声、工人的喊声，一股脑重新灌进耳朵。
    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林晚晴低头查看手机。
    录像还在。
    可画面里只有一池黑水。
    没有任何异象。
    现场负责人也在看自己的手机。
    来回拖了三遍进度条。
    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刚才明明看见了……”
    “视频为什么没拍下来？”
    陈不凡收起因果尺尺首。
    断口处的【因】字已经暗下去。
    尺身却没有恢复平静。
    它在陈不凡掌中轻轻偏转。
    一会儿指向东侧舞台。
    一会儿指向西侧灯墙。
    最后又缓缓压向地下。
    不止一个方向。
    整座人民广场。
    都在牵引它。
    陈不凡抬头。
    “把所有活动区走一遍。”
    现场负责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陈不凡已经迈步。
    众人先走向千人合唱舞台。
    舞台只搭好了主体钢架。
    正面那块巨型屏幕还没有安装完成。
    台下却已经摆好了成排的音响和麦克风支架。
    十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测试线路。
    旁边还有一支提前过来走位的志愿者合唱队。
    学生。医生。公交司机。退休教师。
    各行各业的人都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给年轻人发矿泉水。
    见林晚晴看过来。
    老太太笑着解释：
    “警官你好，我们都是自愿报名的。”
    “正式演出有一千人。”
    “大家不要演出费，活动方会把这部分钱捐给青州的困境儿童。”
    她说这些话时。
    眼里是真高兴，还带着些许自豪。
    舞台上。
    一名调音师拍了拍主麦克风。
    “一二三......”
    音响传出声音。
    “一二三......”
    紧接着。
    第二道声音响起。
    “一二三......”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越来越多。
    短短两秒。
    四周上百个尚未接入线路的音响里，全都传出了同一个字。
    “一……”
    “一……”
    “一……”
    声音由近及远。
    层层叠叠。
    最后竟像有上千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同时开口。
    调音师头皮一麻。
    连忙拔掉主麦克风的连接线。
    所有音响瞬间安静。
    可舞台下方。
    仍有一个极轻的声音。
    “一……”
    像是还有最后一个人没来得及说完。
    调音师蹲下去检查线路。
    “奇怪。”
    “串音了？”
    陈不凡看了一眼舞台下方。
    十二组低音设备全部朝向地面,埋在钢架里的线路彼此交错。
    最后沿着一条地下管道。
    通往广场中央。
    “不是串音。”
    他说。
    “是聚声。”
    现场负责人没听明白。
    “什么？”
    陈不凡没有解释。
    只是看向那支仍在等待走位的志愿合唱队。
    现在只有十几个人。
    声音已经可以沉入地下。
    如果三天后，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开口。
    会有多少声音被送进去？
    陈不凡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区域。
    慈善募捐区。
    几十台电子募捐屏已经安装完成。
    屏幕上滚动着不同公益项目。
    困境儿童助学。重病家庭救助。失独老人陪伴。乡村学校图书角。
    所有项目都有公开备案。
    受助名单、善款去向、监督账户，也能查到。
    一名负责测试系统的年轻志愿者扫了二维码。
    捐出二十元。
    页面很快弹出一句话。
    【请写下您最希望这份善意带来的改变。】
    年轻人想了想。
    输入：
    【希望那个孩子好好长大。】
    点击确认。
    叮。
    屏幕亮起一个小小的爱心。
    旁边的打印机吐出一张公益凭证。
    年轻人拿起来看了看。
    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嘿嘿，二十块不多，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说完便转身继续搬物料。
    话音落下。
    众人脚边的线路槽里，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白光。
    一闪而过。
    沿着地面钻向广场中心。
    继续往前。
    非遗市集正在安装灯彩。
    红灯笼。鱼灯。花灯。走马灯。
    一排排摊位沿着广场外围铺开。
    木版年画、剪纸、香囊、草编、古法制香，几十种老手艺全被安排进了市集。
    不少老师傅已经提前进场。
    一个六十多岁的灯彩师傅蹲在地上，亲手修补一盏被压坏的鲤鱼灯。
    旁边工作人员提醒：
    “郭师傅，这盏坏了就换新的吧。”
    老人头也没抬。
    “能修为什么要扔？”
    “到时候给孩子们看。”
    “他们喜欢。”
    另一边。
    一名剪纸师傅正把刚剪好的“平安”贴在展板上。
    一名制香师傅点燃短短一截试香。
    青烟刚刚升起。突然向下一沉。
    没有飘向天空，而是贴着地砖一路游走。
    穿过灯彩摊位。
    钻进远处的喷泉石缝。
    制香师傅愣了一下。
    “今天风往下刮？”
    陈不凡看向四周。
    所有红灯笼都被风吹向西南。
    只有那缕香烟。
    逆着风。
    往广场中心爬。
    与此同时。
    工作人员接通市集灯光总线。
    啪！
    花灯一排排亮起。
    从地面看。
    只是热闹喜庆的灯彩市集。
    可陈不凡站上旁边的施工台，低头看了一眼整个灯位排列。
    脸色微微变了。
    “九宫离火。”
    林晚晴抬头。
    “什么意思？”
    陈不凡指向那些纵横交错的灯位。
    “所有摊位看着杂乱。”
    “其实每盏主灯，都落在火位上。”
    “灯一亮。”
    “离火阵就成了。”
    现场负责人立刻解释：
    “灯位是设计公司统一规划的。”
    “主要为了航拍效果。”
    “老师傅们只负责展示手艺，和设计没关系。”
    “我知道。”
    陈不凡走下施工台。
    他看了一眼那些认真修灯、剪纸、编香囊的手艺人。
    “他们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有人提前替他们选好了站在哪里。
    灯往哪放。香往哪走。
    他们只需要真心实意地做好自己的事。
    阵，自然会开。
    第四个区域。
    公益祈福灯墙。
    这面灯墙比航拍图上看起来更大。
    近百米长。
    由上万盏小型灯格组成。
    正中央是一轮巨大的城市剪影。
    灯墙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万家灯火，为爱祈福。】
    几十名工人正在安装最后一批灯格。
    旁边的系统操作台已经提前启用。
    巨大的二维码挂在入口处。
    扫码以后。
    手机页面自动弹出。
    陈不凡停住脚步。
    页面最上方。
    是一句十分温暖的话。
    【为你最牵挂的人点一盏灯。】
    下面。
    需要填写三项信息。
    【对方姓名。】
    【与您的关系。】
    【请选择：在世／已故。】
    一名女志愿者正在测试系统。
    她在姓名一栏里输入：
    【顾文秀】
    关系：
    【母亲】
    最后。
    手指停在“已故”上。
    迟疑了两秒。
    轻轻点下。
    页面再次弹出确认提示。
    【请确认：顾文秀／母亲／已故。】
    【确认无误后，将为她点亮纪念灯。】
    女人眼圈有些红。
    点击确认。
    叮。
    灯墙左侧。
    一盏暖白色的小灯亮了起来。
    灯牌上缓缓浮出三个字。
    顾文秀。
    女人仰头看着那盏灯。
    “妈。”
    “三天后我带小宝来看你。”
    看的出，她是真的想念自己的母亲。
    旁边另一名工作人员也拿起手机。
    姓名：
    【赵安安】
    关系：
    【女儿】
    状态：
    【在世】
    确认点亮。
    第二盏灯亮起。
    男人笑着拍了一张照片。
    “我闺女今年刚上小学。”
    “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一个纪念死去的母亲。
    一个祝福活着的女儿。
    两份牵挂都是真情实意。
    乔小满却看得后背发凉。
    “姓名，关系......”
    “活着还是死了。”
    她慢慢转头。
    “这怎么这么像……”
    “槐溪村。”
    林晚晴已经反应过来。
    槐溪村的大雾里。
    那道女人的哭声会挨家挨户询问：
    家里还有死人吗？
    死者在不在？
    白家人必须回答。
    必须确认。
    谁活着。
    谁已经死了。
    可槐溪村只有几百户人。
    问完一家。
    才能去下一家。
    眼前这套祈福系统却不需要挨家敲门。
    它只需要把二维码推向全城。
    所有人就会主动拿出手机。
    亲手写下自己最牵挂的名字。
    亲手选择关系。
    亲手确认。
    对方到底活着。
    还是已经死了。
    乔小满盯着页面。
    “这哪是祈福。”
    “阴间人口普查都没它问得细。”
    现场负责人脸色一变。
    “这个功能主要是为了区分祈愿灯和纪念灯。”
    “没有身份证号。，也没有家庭住址。”
    “只是几个名字，不涉及什么核心信息。”
    “不需要身份证。”
    陈不凡看着那盏属于顾文秀的灯。
    “填写的人知道是谁。”
    “就够了。”
    林晚晴看向他。
    陈不凡抬起手。
    指尖在三个填写项上依次划过。
    “姓名。”
    “让它有目标。”
    “关系。”
    “让它找到两个人之间的命线。”
    “在世或者已故。”
    “让填写的人替它判定生死。”
    最后。
    指尖停在【确认点亮】上。
    “再按下这个。”
    “就是本人认命。”
    数据本身没有力量。
    可当一个人心里想着最牵挂的人。
    写下真实姓名，确认彼此关系，再亲手选定生死。
    数据，仪式，本人认知便被接到了一起。
    槐溪村需要用大雾封村。
    用哭声敲门。
    用恐惧逼白家人回答。
    这里不用。
    它只需要送出一份善意。
    人们会自己把门打开。
    林晚晴看向系统后台。
    “谁提供的程序？”
    负责灯墙运营的工作人员回答：
    “青州长生公益基金会。”
    “整套小程序和云端服务器，都是他们免费捐赠的。”
    “每有一人点灯，基金会还会向青州公益项目配捐一元。”
    说到这里。
    工作人员还补充了一句：
    “钱已经提前打进监管账户。”
    “不是空头承诺。”
    罗天成一撇嘴。
    “长生系的公司不都被停了吗？”
    林晚晴看了一眼。
    “这是青州本地名为长生的企业，实控人和背后资本都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陆长生。”
    可是这样就可以证明此长生非彼长生了吗？
    陈不凡不信。
    陆长生。旧命壳。替果。长生公益基金会。
    现在。
    所有东西又接上了。
    工作人员打开系统实时后台。
    页面最上方。
    显示着当前数据。
    【参与人数：87342】
    【点亮灯数：216579】
    【在世祈愿：145821】
    【已故纪念：70758】
    乔小满一愣。
    “活动不是三天后吗？”
    工作人员道：
    “线上预热昨晚就开了。”
    “一个人可以为多名亲友点灯。”
    “主办方说今天早上会全渠道推广，争取在盛典开始前点亮三十万盏。”
    几十万人。
    几十万个活人名字。
    死人名字。亲属关系。生死状态。
    正在源源不断地被送进同一个系统。
    乔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槐溪村那东西累死累活。”
    “一晚上才问几百户。”
    “这个倒好。”
    “二维码往外一发，全城自己报姓名、报关系、报生死。”
    她看了一眼远处密密麻麻的高楼。
    “科技真能改变生活啊。”
    “以前挨家挨户问。”
    “现在整座青州抢着答。”
    陈不凡看着后台不断增加的名字。
    眼神冷了下来。
    “青州，只是更大的槐西村。”
    “它在给全城点名。”
    嗡！
    灯墙上。
    刚刚点亮的两盏灯同时暗了一下。
    紧接着。
    又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