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捕鲸【一】

    陈七狗和快步来到他们常常集结的地方。
    这里是港口西侧的一处栈桥。
    此时，栈桥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和陈七狗一样的备役水军。
    和他同样来自浙江的老乡王二麻子和李铁牛早到了，正蹲在地上聊着八卦。
    “七狗，来了啊！昨晚你那婆娘叫得可真够欢的，俺在隔壁听得半宿没睡着！”
    王二麻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大明话打趣道。
    陈七狗老脸一红，笑骂道：“去你娘的！你那倭国小老婆也不差，天天给你洗脚，你小子现在是乐不思归了吧！”
    “嘿，归？归哪去？”
    李铁牛叹了口气道：“大明虽是俺们的故土，可那儿没有咱们的活路啊。”
    “在这儿虽然穷了点，但咱们好歹算是有了个正经身份，不用怕被官府围剿。”
    “这里虽然未必有我们浙江富庶，但有地种，可以打渔，还有老婆热炕头。”
    “这里的领主，对！...就是那啥叫山名义光的家伙，战场上虽然不把我们兄弟当人，使劲的当炮灰使，但打完仗后，倒是挺有信誉的。”
    “说好的赏钱一分没少，还给我们分地分老婆！...要是大明对我们有这么好，老子何苦去当海贼呢！”
    王大麻子听到这，也恨声道：“哼！....大明？....那些世家和当官的，士绅老爷们但凡把我们当人看，我们也不至于背井离乡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王大麻子的出身和陈七狗差不多，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沿海渔民，全家人也饿死，病死，最后走投无路投身当了海盗。
    对于大明朝的皇帝老儿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污吏，他同样恨得咬牙切齿。
    陈七狗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这位老乡的肩膀，说道：那些都过去了，咱们这些卖命的兄弟，在哪不是活！”
    “我听说福建沿海，不少活不下去的渔民，都逃难到吕宋，马六甲等地，不照样在那里好好活下来了吗？”
    “我们在这里成了家，只要咱们好好干，将来未必不能混个真正的武士身份，当上倭国的人上人！”
    “呜——！”
    正当众人说着话的时候，一声悠长的海螺声突然在栈桥上空响起。
    原本散漫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百名备役兵迅速按照各自的“火”（编制单位，十人一火）和“队”（五十人一队）列好整齐的方阵。
    加入山名家后，一到没事的时候，山名家就会对他们进行了极其严苛的纪律训练。
    这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已经让他们从一盘散沙的海贼，蜕变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
    栈桥的高台上，走来一位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的武士。
    他穿着一件黑漆涂的“二枚胴”铠甲，腰挎太刀，眼神锐利凶狠，正是山名家常备军的水军足轻大将冢野彦兵卫。
    “马鹿们！...都听好了！”
    冢野彦兵卫大喝一声，声音如同洪钟般在海风中回荡：“我水军的规矩，备役军出海跟随我们常备军下海捕捞，可分得该船的一成渔获！”
    “吾等的任务，是为领地筹集鱼虾当做储备军粮，并且进行近海“勇鱼取”，获得更多的油脂！”
    “现在！各队登船，目标，大村湾与有明海交界水域！”
    “是！”在场的数百人顿时齐声暴喝，声震九霄。
    陈七狗所属的第三队，分配到了一艘老旧的“关船”和五艘由“小早”（轻型快船）改造而成的捕鱼船上。
    这些都是属于即将淘汰的型号，当做渔船正好合适。
    不过，最惨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改成渔船的。
    陈七狗听说横濑浦的水军，大部分船都被当成了运输船，天天去某个岛里面挖鸟粪，里面的水军都被熏得死去活来。
    那个才叫做惨！
    他们一伙人迅速登船，熟练的解开缆绳，升起风帆。
    橹手们则坐到船舷两侧，在太鼓手富有节奏的“咚！咚！”声中，整齐划一地摇动着巨大的木橹。
    顿时，由常备军操作的两艘3000料大广船打头，十几艘关船，上百艘小早，组成了一支庞大的捕鱼舰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长崎港，向着波涛汹涌的外海进发。
    作为备役军，他们不仅要承担海防巡逻的任务，在农闲时，更要利用这些多余的旧战船进行近海捕捞，以实现自给自足，减轻山名家的财政压力。
    这也是山名义光的创举之一。
    他结合了后世的知识，要求水军改进了传统的捕鱼方式。
    不再是单纯的单船撒网，而是采用了“双船拖网”的技术。
    两艘关船之间拉起一张由坚韧麻绳编织、底部坠着铅块的巨大渔网，在海流丰富的区域并排航行。
    上午的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陈七狗站在关船的船头，双手紧紧握着一张备用的手抛网。
    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东躲西藏、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海寇。
    现在，他是这片海域的征服者！
    “起网！”
    随着冢野彦兵卫在旗舰上挥动旗帜，各船的橹手们顿时开始奋力绞动甲板上的木制绞盘。
    粗大的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嘿哟！嘿哟！”
    伴随着水手们的号子声，巨大的拖网被缓缓拉出水面。
    “哗啦——！”
    当网兜露出海面的那一刻，整艘船的人都欢呼了起来。
    网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银白色的沙丁鱼、乱蹦乱跳的真鲷、还有体型巨大的海鲈。
    这些在当时看来极为丰盛的渔获，如果在港口卖掉，不仅能换取足够的米粮，甚至还能让他们这些基层士兵分到一部分的铜钱。
    “大丰收啊七狗！”
    王二麻子兴奋地一边将活蹦乱跳的鱼倒入船舱的活水舱，一边大喊。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位于舰队最前方的一艘担任瞭望任务的“小早”船上，突然传来了凄厉的海螺示警声。
    “左舷前方！有大物！是勇鱼（鲸）！好大的勇鱼群！”
    【日本古语，一般将鲸鱼称之为“勇鱼”，也就是勇猛之鱼的意思，以显示他们对这种海中巨兽的敬畏。而捕鲸活动，则被称之为“勇鱼取”】
    瞭望手凄厉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喧哗。
    陈七狗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在距离舰队大约两里外的海面上，一道高达数丈的水柱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彩虹。
    紧接着，一个宛如黑色小岛般的庞然大物，缓缓浮出了海面。
    那是一头“露脊鲸”（日语称“右鲸”或“背美鲸”）。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海浪中若隐若现，背部平滑没有背鳍，巨大的头部布满了白色的皮茧。
    目测体长至少有四五十尺（十五米以上），哪怕是山名家最大的关船在它面前，也显得如同玩具般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