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善后

    狼居胥山一战的详细战报，是温怀烈亲自主笔写的。
    这老将军虽然刚打了败仗，但在战报里没有替自己遮掩。
    赵淮、钱肃、李平擅自冒进，违令出击，导致前锋尽失，他作为主将难辞其咎。
    但同时，他也用一种极少见的语气，把高洋的功劳推到了极高的位置。
    “武威郡都尉高洋，以偏师出塞，先破东部八部，再全歼贺六浑坚主力。
    后在臣被围狼居胥山之际，千里奔袭，陷燕然山，擒鲜卑单于拓跋英及王族数百人，火烧王庭，斩左贤王拓跋雄。
    此一役，鲜卑在漠南之根基尽毁，非高洋之力不可为！”
    韩崇看完战报，低声问：“将军，您把高洋捧得这么高，朝中的人看了怕是不信。”
    “信不信由他们。我温怀烈又不靠京城的俸禄吃饭。”
    “可高洋到底是个猎户出身，您这样写，怕有人会不服。”
    温怀烈冷笑：
    “不服？你让那些不服的人也去燕然山抓个单于回来。光有胆不行，还得有那个命。”
    高洋倒不知道自己被温怀烈这样夸了。
    战报送走那天，他正在安排俘虏南运的事情。
    新抓来的一万多鲜卑俘虏，除开那些王族贵胄和有身份的部落首领，其余人全部分批押往青石县。
    按高洋的规划，这条线路他走了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
    鲜卑俘虏编成三十人一队，每队配两名归义营老兵看押。女人和半大孩子单独编组，给足水和干粮，速度放慢些，不催，三天一休。
    赵破军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感叹了一句：“将军，别人家俘虏都是往牢里关，您这是往家里领啊。”
    高洋翻了个白眼：“牢里能给你种地吗？牢里能给你放羊吗？让他们白吃白喝一辈子？老子没那么富裕。”
    邓忠在旁边补了一刀：“就是，咱将军连自己都舍不得吃顿好的。”
    “滚蛋。”高洋一脚踹过去。
    正闹着，陆机来了。
    赵破军去接的人，一路快马，到狼居胥山时人都快散架了。
    陆机从马上下来，两条腿站不稳，扶着一块石头才站稳。
    “高将军，你让人传我过来，说要看什么堡寨？”
    高洋点了点头，指了指北面狼鬃川的方向：“本来想让赵破军带你去看，现在这边事情快完了，我亲自带你去。”
    陆机苦笑：“在下从青石县赶到狼居胥山，跑了五天。您就不能让我先喝口水？”
    高洋扔过去一个水囊，陆机接住，灌了几口，呛得直咳。
    “行了，喝完水再看。”
    两人并骑北行。
    从狼居胥山到狼鬃川，一路草原空旷，偶尔能看到几处废弃的鲜卑营地。
    陆机虽累，但一路上眼睛没闲着，东看西看，若有所思。
    “看什么呢？”高洋问。
    “看这片草原。”陆机说，“高将军，你打下来的地方，打算怎么守？”
    高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读过史书，觉得汉家为什么一直守不住草原？”
    陆机一怔，认真想了想：“因为草原上无险可守，又无法耕种。大军北征，粮道过长，打下来也养不住。”
    “那青石县为什么能守住？”
    陆机沉吟道：“因为青石县有城墙，有耕地，有水源，有百姓。更重要的是，有高将军。”
    “说得好。所以我要在这片草原上，造出很多个青石县。”
    陆机眼神一凝。
    他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一个青石县就把鲜卑逼到了这个份上，若真在草原腹地再造几座汉人的城镇，这北疆的格局就彻底变了。
    “将军的堡寨，就是第一个？”
    “对。狼鬃川那座堡，占地不大，但位置极好。北控大漠，南接青石，东西两边都是水草丰美的河谷。
    只要那座堡在，鲜卑人再想从这里南下，就得先问过我。”
    陆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狼鬃川河谷上，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高将军，在下以为，堡寨之外，还要有人。”
    高洋笑了：“所以我把你叫来了。”
    陆机一怔，随即明白了。
    高洋这次叫他来，看堡寨是假，问策是真。
    “将军打算派谁驻守这座堡寨？”
    “你推荐一个。”
    陆机想了想：“从目前的人里，赵破军可以。他勇猛有余，做不了全局主帅，守一堡绰绰有余。”
    “邓忠呢？”
    “邓忠性格火爆，打先锋合适，守城不太稳。周岳倒是可以，但青石县离不开他。”
    高洋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破军留下，再给他留三百骑，加上两百归义营的鲜卑人。
    对了，陆机，你也留一段时间，帮我理一理这草原上的治理章程。”
    陆机正色道：“愿为将军分忧。”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快骑远远奔来，手里高举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件。
    “都尉！姑臧急信！”
    高洋伸手接过，撕开一看，脸色变了。
    陆机关切道：“怎么了？”
    高洋把信递给他。
    陆机扫了一眼，神色也凝重起来。
    “西域都护府急报，疏勒王叛乱，杀都护府属官九人，聚兵三千，断我商道。府君李利传信凉州，请兵讨伐。”
    高洋没有说话。
    他骑在马上，朝着西边的方向望去。
    草原尽头，天际线和地平线连成一线，灰蓝色的天穹下，谁也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但高洋知道。
    往西，是西域。
    那里有三十六国，有无尽的商路，有他前世在地图上看到过无数遍的辽阔土地。
    从前，去西域的必经之路被鲜卑隔开，导致大虞对那里的实际掌控偏弱。
    现在，有人在那里叫板了。
    “陆机，你说咱们要是在西域弄几个堡，那商道上的钱，能翻几倍？”
    陆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将军想西进？”
    高洋没有直接回答。
    他收回目光，拨转马头，脸上那点倦色一扫而空。
    “走，回狼居胥山。把兄弟们都叫上，论功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