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锈水基地75

    这里是赛博菩萨根据历史资料创造出来的意识空间。
    林音希透过姜青禾的眼睛，知道了《莲花计划》位于档案室。
    艾德里安穿着黑色丝绸睡衣，上衣敞开，手中端着红酒杯，刚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还没有吹干。
    他背对着她。
    “你跟了我十年，战争开始的时候你就跟在我身边，这次，我会亲手将你的意识上传。”
    林音希坐在床上没动。
    她看见，姜青禾和她重合的影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伸出双手，从背后抱住了艾德里安的腰，低声娇语：“可是如果没有肉体，我要如何像现在这样拥抱你？”
    “神交的滋味，你会喜欢。”
    林音希偷偷从床上爬下去。
    她急于寻找文件。
    眼前的画面定格在他们的拥抱上。
    他们像是根本看不见林音希。
    外面隐约传来爆炸声。
    房间的窗户震动，林音希看见玻璃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这栋行政楼应该是没有窗户的。
    她跑出去，走廊两侧歪歪斜斜的贴着军事地图，这里的空间有重叠，那些地图上，代表己方阵地的黑旗，一根接着一根燃烧。
    姜青禾的身影又出现在前方。
    她转过身，看向林音希，对着她招手，没说话。
    林音希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道，看见通道两侧排列着培养舱。
    每一座培养舱里面，都沉睡着一个人。
    有士兵。
    有穿着白大褂的实验人员。
    还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们的后脑插着金属线路。
    无数电线从培养舱后面延伸出来，最终汇入天上。
    黑暗深处，隐约有一朵由电线和血管组成的巨大莲花。
    “莲花矩阵已经连接了所有人的意识。”
    艾德里安站在正前方，“在敌军攻入基地之前，会完成所有人员的精神上传。”
    “莲花矩阵没经过测试，目前还不稳定，强行上传，大部分人的人格都会被撕碎。我培养的肉莲花可以先替他们吸收痛苦，让他们在安稳的状态下上传意识。”
    “来不及了，直接启动。”艾德里安说道。
    等到他们离开，姜青禾又如鬼似魅般出现在正前方引路，带着林音希穿过这里。
    然后，姜青禾停在了档案室的门口。
    档案室的门孤零零地坐落于黑暗之中，四周一切场景，全部朝着她的身后退去。
    门的右侧有一个凹槽，凹槽上的形状和铁蹄军徽章的形状一样。
    林音希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捡的铁蹄军徽章，放进卡槽里。
    这样的徽章，她一路上捡了好几个。
    其中有一个，还是周末丢下的。
    大门打开。
    门的另一头，是痛苦。
    她往里走，脚下荡开一圈涟漪。
    一朵粉色的莲花花瓣飘落。
    她看见一个孩子蜷缩在废墟下，断掉的钢筋贯穿腹部，哭着喊妈妈。
    看见士兵拖着半截身体，在泥泞里一点一点向前爬。
    看见医院里的人挤在一起，腐烂的伤口生出蛆虫，呻吟声连成一片。
    枪炮、饥饿、疾病、鲜血……
    所有肉体能够承受的折磨，都被定格在这一片花瓣之中。
    那些人不断死亡，又不断回到痛苦开始的那一刻。
    永远无法结束。
    林音希继续向前。
    第二片花瓣缓缓飘落。
    她看见年轻夫妻站在燃烧的房子前，怀里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
    老人颤抖着捧起一把焦黑的泥土，那里曾是他的家。
    士兵瘸着腿，终于等到战争结束，却发现故乡早已沦为废墟，曾经熟悉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越是记得曾经拥有，失去时便越痛。
    第三片花瓣落下。
    鲜血和尸体消失，战争虽然已经停止，但是战争的阴影留在了所有普通人的心里。
    人人活在未知和无常之中，担忧明日会不会重蹈昨日之祸。
    只要不死，恐惧就挥之不去。
    三片花瓣汇聚在一起，众生之苦，化作养料。
    一朵遮天蔽日的肉莲花盛开，花蕊深处，无数电线缠绕在一起，像是血管一样搏动，悬浮于天穹。
    三十层以上，不是三个楼层，而是战争中的三苦。
    一曰苦苦，二曰坏苦，三曰行苦。
    分别是肉身之苦，失去之苦，和存在之苦。
    那个声音自莲花之上响起。
    赛博菩萨于战争中，因众生的痛苦而诞生。
    在此瞬间，林音希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了自己过去死亡的99次，每一次死亡的感受都是真实的。
    看见了爸爸妈妈离婚，她和哥哥分离，病床上妈妈不甘心的眼睛，还有爸爸不耐烦的神色。
    看见同伴将一个一个死去。
    看见自己身处在副本里，永远走不到尽头。
    “你的身体，会一次次受伤。你的同伴，会一个个死去。即便活下来，也不过进入下一个副本。”
    “迷途之人，你已经很累了，将你的意识留在这里，这里没有死亡和离别，也没有下一场副本，你的所有痛苦由本座为你承受，只保留快乐的部分，获得灵魂的平静。”
    赛博菩萨没有类似于人类的身体。
    它说话的时候，天上的莲花缓缓垂落，遮住了所有光线。
    九十九次死亡在同一瞬间降临。
    林音希感觉钢筋贯穿腹部，感觉尖锐的指甲割开喉咙，感觉皮肤被一次又一次剥开。
    那些早已结束的疼痛重新回到身体里，让她呼吸困难。
    赛博菩萨的声音依旧慈悲。
    “何必再继续忍受呢？来到本座的麾下，本座会化解你的痛苦。”
    林音希疼得额头冒汗。
    如果赛博菩萨真的替众生承担了痛苦，为什么那三片花瓣里的人，还在一遍遍经历死亡、失去和恐惧？
    那些痛苦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保存下来，循环播放，成为养料。
    也就是说，赛博菩萨不是靠慈悲承受众生痛苦，而是靠众生痛苦维持自己的污染。
    林音希才不上当嘞。
    在她抬头的刹那，恍恍惚惚，在莲花中看见，虚假的一家四口，平静和乐的生活。
    怀里的人面蛊开裂。
    林音希感觉大脑一痛，她从刹那间的动摇中回神。
    “谎言！他们的痛苦并没有消失，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经历过的，你把他们的痛苦单独挪出来作为自己的养料，反复咀嚼他们的经历，让他们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天地安静。
    莲花之中，无数紧闭的眼睛同时睁开。
    四面八方的花瓣合拢。
    赛博菩萨的声音失去了慈悲。
    “执迷之人，当遍尝众生之苦。”
    在这瞬间，林音希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断了腿的士兵，失去孩子的母亲，流离失所的老人……她这短短的时间内像是经历了战争中成百上千人的一生。
    林音希咬破舌尖，人面蛊替她抵御着精神伤害，借着短暂的清醒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她说：“我就是我，我的快乐，我的痛苦，构成完整的我，我不需要剥离我的痛苦，那是我过去的一部分，我可以承载着我的过去往前走！”
    无视赛博菩萨的蛊惑，林音希拨开重重莲花花瓣，跟着姜青禾一路往里走去。
    那些莲花消失。
    四周的场景又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办公桌，前面的电脑屏幕亮着灯，姜青禾背对着坐在那里，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份文件。
    《莲花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