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沙瑞金

    钟振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刚才的紧绷慢慢松弛下来，勉强笑了笑：
    "是的。方兴未艾。
    事物刚刚兴起，该不会很快停止，发展势头正旺之时，爸，舅舅，我们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刻，现在我们没法报仇，以后让孩子们报，我们钟家等得起！！！"
    李栗抱着孩子颠了颠，那孩子被他颠醒了，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他抬起头，看着钟振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掂量之后的沉：
    "振国啊，你带着孩子，去南方工作吧。不要留在这里了。这里暗流涌动，以免受到波及。"
    钟振国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南，李南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但目光是默认的。
    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王中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
    "小金子呢？要不让他跟你们一同去南方吧。"
    他说的是沙瑞金，李栗部下的儿子，一群战友养着，前两年被李栗带在身边熟悉业务，跟李栗的小女儿从小一起长大。
    李栗摆摆手："算了，还是让他跟在我身边。过段时间我打算让他去地方工作。"
    他顿了顿，朝门口喊了一声："小金子，你进来。"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节奏稳，步子大。
    沙瑞金走进来，穿着一身制服，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个礼，动作干脆："报告！"
    李栗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钟振国：
    "振国的岗位调动，你去跟办公厅的同志说一声。
    安排去汉东省工作。我记得不错，钟万成的秘书陈岩石也在汉东吧？"
    沙瑞金点头："是的，陈叔叔目前在汉东。"
    李栗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晃了晃，又递回给李南，声音里带着一种交代完最后一件大事之后的松弛：
    "那就去那边。具体的工作我会安排。你去知会一声。"
    王中军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一局，他们算是输了一手，但还没到不能翻盘的地步。
    ..........
    1972年2月21日。
    机场的停机坪上，风比预报里硬了几分，吹得红旗猎猎作响，但阳光很好，明晃晃地铺在水泥地面上，把那些列队等候的人群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刘国清站在接待队伍的中段偏右位置，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腰杆挺着，两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跑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准备了。
    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流程、那些需要注意的细节、那些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应对的预案。
    到机场之前，刘正中在车里递给他一份备忘录，上面列着美方随行人员的关键信息和注意事项，字迹工工整整，跟他爸当年批文件时一个风格。
    “爸，师父说了，今天您只负责陪同基辛格团队。最高级别的会谈，您列席旁听就可以。”
    刘正中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在核心部门工作久了的人特有的沉稳，
    “美方那边如果有人问起您的身份，就说您是西南工业方面的负责人。具体的，等见面之后再定。”
    刘国清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这次任务的分量。
    正中师父让他全程陪同基辛格，不是为了让他出风头，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美方团队怎么谈判、怎么表态、怎么试探，为将来接手国家计委的摊子积累实打实的经验。
    十一点二十分，机场上空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架蓝白相间的专机从云层中穿出，机身上的“空军一号”字样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缓缓停稳，舷梯车靠上去，舱门打开。
    尼克松从舱门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快门声响成一片。
    他跟正中师父握手，两个人的手在寒风中交握了将近十秒，快门声和闪光灯交织成一片白色的海浪。
    刘国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把那十秒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简单的迎宾仪式结束后，外交部的一位司长侧过身，朝基辛格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语气恭敬而自然：
    “基辛格先生，这位是刘国清同志，川省省委书记、石景山第一书记。
    本次访问全程，由刘国清同志协助中方接待团队，陪同您和您的团队。”
    基辛格的目光转过来，在刘国清脸上停了一下，带着一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快速打量。
    刘国清往前迈了半步，主动伸出手，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开口的时候语气沉稳，发音带着一种在燕大念书时磨出来的地道：
    “WelCOme tO China, Dr. KiSSinger. It’S my hOnOr tO aCCOmpany yOUr team thrOUghOUt the viSit.”
    基辛格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那力道里带着点意外的分量。
    他这些年跟中方打过不少交道，翻译和外交官接触得多，但能用这种美式口音流畅对话的高层干部，确实不多见。
    “Thank yOU,”
    基辛格回应，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I’ve read repOrtS abOUt China’S heavy indUStry eXpanSiOn. It’S impreSSive. I lOOk fOrWard tO Seeing mOre Of it dUring thiS trip.”
    刘国清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We have arranged a COmprehenSive SChedUle, inClUding indUStrial Site viSitS and CUltUral tOUrS. I believe yOU Will find the trip reWarding.”
    简短的对话，干净利落。
    刘国清注意到基辛格身后的随行人员有人在低声交换眼神，有人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这一轮简短的接触算是过了关。
    只是让人感慨的是，二十年前双方还在战场上互相厮杀，今天却要彼此面对面的对话。
    大兵的生命在老美政客的眼中，就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