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8.痛苦之中

    江剑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谢妍办公室的。
    走廊很长，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把她的影子拉成细长颤抖的一线，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走进电梯，镜面不锈钢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下一秒，镜中的“她”嘴角忽然向耳根撕裂，露出一排细密如鲨鱼般的尖齿。
    江剑心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镜子里只有她自己惊惶的倒影。
    “嗡……”
    电梯下行，失重感拉扯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来到街上，那阵浓烈的恍惚感才真正将她吞没。
    外面阳光很好，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咬着冰淇淋，与同伴说笑，眉眼生动；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哼着歌；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一边讲电话，一边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充满烟火气。
    可就在这鲜活的画卷之上，另一幅景象却顽固地浮现。
    那些笑着的人，他们的“影子”不再安分地匍匐在脚下，而是扭曲着站立起来，化作了难以名状的轮廓。
    碎花裙女孩的影子是一团不断增殖、滴落粘液的肉瘤状物；婴儿车的影子是几根瘦骨嶙峋，关节反折的肢体；讲电话男人的影子最为高大，像一株挂满枯萎人脸的漆黑树状体。
    路人依旧是人类，谈笑风生。他们的影子却已是怪物，而她行走其间，同时被两双眼睛注视——
    一双属于疑惑不解的同类。
    一双属于那些影子里投来的混杂着贪婪、好奇与漠然的非人之眸。
    那条“无知者无罪”的基本法，那堵将她与疯狂隔开的无形之墙，在谢妍的揭示中轰然倒塌。
    从此，她失去了正常的资格，被迫同时承载两倍的“真实”。
    在城市远方的天际线，夕阳沉没的方向，那道黄黑交界的梯子静静地矗立。
    它轮廓清晰，穿透云层，没入目力不可及的苍穹。这是两个世界唯一的锚点，是混乱中唯一不变的坐标，证明着她所见非虚，证明着这双重的互相撕扯的景象，俱是真实。
    可这依据带来的并非慰藉，而是更深的冰寒。
    我是谁？
    我到底身在哪一边？
    疑问勒紧心脏。
    有时，迎面走来一个影子扭曲成多足肉块的行人，杀伐的本能瞬间攫住江剑心，指尖几乎要扣进剑柄。
    棠光剑在鞘中发出低沉嗡鸣，渴望出鞘，斩妖除魔。
    但就在她即将拔剑的刹那，那行人——那个穿着环卫工制服、满脸风霜皱纹的大叔会抬起茫然而疲惫的眼睛，奇怪地瞥一眼这个对着空气骤然紧绷的年轻姑娘。
    他的人类眼睛，映出她差点对普通人拔剑的疯狂。
    动作僵在半空。杀意卡在喉头。
    她斩向怪物，在另一个世界，就是斩向一个活生生，毫无防备的人。
    江剑心踉跄着退后两步，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世界在旋转，人类的低语和怪物的嘶鸣搅拌在一起，视觉的撕裂感变成实质的头痛，仿佛有两只手抓住她的头颅，向相反的方向狠狠拉扯。
    【你……还……好吗？】
    断断续续的信息切入她混乱的脑海。是答案真理。
    但那曾经流畅清晰的声音，此刻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夹杂着大量空白和刺耳的噪音。
    江剑心支撑不住，抱着仿佛要炸开的头颅，缓缓蹲了下去，蜷缩在路边的绿化带。
    在路过的行人眼里，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像个突发恶疾的精神病人。
    但江剑心痛苦又恍惚，实在顾不上太多了。
    【我以为你彻底消失了。】
    她在意识里艰难地回应。
    随后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个世界庞杂喧嚣的背景音充斥一切。
    就在她以为那断线般的联系真的彻底中断时，残破的信息碎片再一次拼凑起来，比之前更加艰难：
    【你这边……信号……时有时无……我可能得……中断一下链接了……】
    没等她询问，答案真理仿佛用尽了力气，提前给出了解释：
    【我跟你……说话……靠的是映射……异世界传输的手段……在同世界……会失效……】
    同世界？
    江剑心混乱的思绪捕捉到这个词。
    【你在神降世界吗？】
    她问，试图抓住一点逻辑的线头。
    【我在域外……但是神降世界……连着域外……它早就被……侵蚀透了……】
    答案真理的回应缓慢传来，像隔着厚重的水层。
    随即，它提到了谢妍，提到了那个刚刚将江剑心世界击碎的故事：
    【我知道……你得知了谢妍的故事……我不知道……你会对这个故事里的我……抱有怎样的看法……】
    答案真理顿了顿：
    【事实是……我的确听进去了……奇迹之神的话……也是从那日……有了映射人类世界的想法……】
    【人类的思维……跟答案相同……又不相同……在跟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我也有了……不一样的领悟。】
    答案真理送来了最后的信息。它轻微平静，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惊涛骇浪之上：
    【很高兴认识你，江剑心。】
    【希望在域外再遇。】
    字幕消失了，连同那勉强维系着的微弱联系，也彻底中断。
    陪了自己的老朋友忽然彻底断联，江剑心蜷缩在路边，紧紧闭着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