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湖影失帧，山腹闻禁

    食堂对面的小花园里，风从景观湖上吹过。
    午后的光已经偏斜，落在湖面上时，碎成一层层安静的金。
    玄宸躺在一张淡蓝色的毯子上。
    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托着一块平板。平板的屏幕亮得很淡，映在他淡蓝色的眼睛里，像一小片被切开的冷光。
    屏幕上，是一段电梯监控。
    狭窄的轿厢里，昭玥站在角落，金色的发尾落在肩上。她低头看着掌心，神情安静，像是在等电梯停到某一层。
    玄宸的指尖在进度条上停了一下。
    他将画面往后拖。
    昭玥的身影从屏幕里消失，几秒后，一个圆脸男孩走进了电梯，赫然就是陆一鸣。他站得有些拘谨，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很快移开目光。
    玄宸没有停，他往回拉进度条。
    楚扬的身影出现在轿厢中。
    少年背着一个半旧的包，眉眼间还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沉静。他站在电梯门边，没有看镜头，像是在出神。
    他感觉拉一下进度条拉得有点多了，于是往回拉了点。
    玄宸的指尖顿住了。
    这几段画面之间，进度条上还有一段极短的空隙。
    短得像一个被人不小心掠过的呼吸。
    有人在楚扬之后、圆脸男孩之前，也乘过那一趟电梯。
    玄宸坐起身。
    他将进度条一点点往回拉，动作比先前慢得多。屏幕里的数字不断倒退。他看到电梯门打开，快要拉回那一格时，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先是一道极细的雪白横纹。
    随后，整块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玄宸的神情第一次变了。
    他盯着那片黑屏，连呼吸都停了半息。下一秒，他几乎是从地毯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地毯被他三两下卷起，塞进臂弯。
    平板却还握在手里。
    他快步走到湖边，隔着水面望了一眼小花园的入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在石径上缓慢晃动。
    玄宸蹲下身。
    他没有将平板随手扔进去，只是把它贴着湖岸的青石，轻轻推入水中。
    湖水很浅。
    平板沿着石壁缓缓滑下，先是浸过边缘，随后整块沉进晃动的金光里。几圈细小的涟漪散开，很快又被风抚平。
    玄宸起身，抱着卷好的地毯，头也不回地穿过另一侧的树影。
    他离开没多久，小花园入口便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月白色汉服的女生。
    她的裙摆很轻，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长发被一支素银簪松松挽住，眉眼却明丽得让人很难不多看一眼。正是先前在海边与陆一鸣说过话的那位师姐。
    长椅上原本说笑的两个男生同时安静下来。
    石径另一头抱着篮球的男生也放慢了脚步，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不时往湖边飘。
    女生没有留意这些。
    她像是正急着找什么，沿着湖边走了几步，目光忽然落在浅水里那一点不该出现的黑色上。
    她停住了。
    湖水清得很，平板半陷在石缝旁的水草里，屏幕朝上，安静得像一块沉下去的墓碑。
    “这是……”
    她微微蹙眉，走近几步。
    正思索着该如何捞出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掉东西了？”
    女生回头。
    一个戴着眼镜、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正从石径另一侧走来。他的金属镜框在斜阳里泛着一点冷光，眉眼间带着几分学者特有的温和与疲惫。
    正是琴音入学第一天、在路上曾擦肩而过的那位老师。
    女生点了点头。
    “不是我的。但它好像不能一直泡在里面。”
    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走到湖边一处低矮的石栏旁。从石栏内侧取出一根长柄网兜。
    那原本是园丁留在这里、用来捞水面枯叶的。
    他将网兜探进水里，动作很稳。水面只晃了两下，平板便被托出水面，沿着网底淅淅沥沥往下滴水。
    老师把它递给女生。
    “湖不深，还好。”
    “谢谢。”
    女生接过平板，指尖沾上一点冰凉的水。
    老师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像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校门口没能说完的一句话。
    “你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
    女生抬眼。
    “北极花。”
    老师的声音很轻。
    “这种花，不该出现在这里。”
    女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似乎并不意外。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这种花。”
    “然后呢？”
    老师沉默了片刻。
    湖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吹皱了她衣袖上的浅色暗纹。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他说，“你认识我哥哥吗？”
    女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老师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他特别喜欢北极花香。”
    女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湖面，像是在替某个很远的人回忆一场风雪。良久，她才轻声道：
    “你说的那位哥哥，我认不认识，我也不能确定。”
    “但我确实认识一个朋友。”
    “他非常喜欢北极花。”
    老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我找我哥哥已经很久了。”
    女生的目光终于回到他脸上。
    “现在恐怕不知道。”
    她顿了顿。
    “不过，他应该是安全的。”
    老师站在原地，没有再追问。
    那句“安全”，看起来似乎是终于替他卸下了压在心口太久的一小块石头。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向女生点了点头。
    “谢谢。”
    说完，他沿着来时的石径走远了。而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女生低头看向掌中的平板。
    它已经彻底黑屏。
    她试着按下开机键，毫无反应。水顺着边框的缝隙渗进机身，屏幕下浮起一层细碎的雾；指纹识别的位置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像被什么从里到外抹平了。
    她取出一张丝帕，将表面的水擦去。
    可无论是平板里原本储存的影像，还是机身上可能留下的指纹和痕迹，都已经无从分辨。
    她静静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一道停留得太久的视线。
    她抬起头。
    不远处，那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不知何时已经走近了些。他被她撞个正着，耳根微微一红，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同学你好。”
    “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女生看了他两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喂，你要不要问问你妈妈有没有我年纪大。」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捧着笑脸可爱回应，像是要守护一个懵懂男孩的梦。
    “可以呀。”
    男生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举了举手里泡坏的平板，语气很温和。
    “不过我今天刚捡到一件很麻烦的东西，不太适合开始新的认识。我也要赶快去处理一下它。”
    “如果下次见面时，你还认得出我，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生愣住。
    “那……你的名字呢？”
    “也留到下次。”
    她笑着说完，抱着那块已经坏掉的平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男生站在原地，看着湖面上橙黄色的波光，半天没有回神。
    山洞里，却没有半点天光。
    白露晞走在最前方。
    十四名考生跟在她身后，排成一条被黑暗拉得很长的队伍。洞道四面封闭，岩壁离得很近，头顶偶尔有碎石落下，轻轻敲在地面上。
    琴音走在昭玥身边。
    越往里，空气越冷。石壁上爬满深色苔痕，缝隙里偶尔渗出极细的水线，顺着岩面无声滑下。
    琴音每次看见那些水，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
    她想起落叶堆中那个男人昏迷时反复呢喃的话。
    “师妹，千万别碰水。”
    走了不知多久，狭窄的洞道终于陡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地下空腔出现在众人面前。
    洞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嶙峋的钟乳石从黑暗中倒垂下来，像无数把沉默的剑。远处隐约传来水声，隔着层层山石，听不清方向，也听不清远近。
    白露晞没有停。
    她带着众人穿过这片开阔区域，又走了约五分钟，才抵达一方天然形成的大平台。
    平台边缘立着半截残碑。
    碑面被水汽侵蚀得斑驳不清，只剩中央一枚向内凹陷的掌印，和几道盘旋向下的纹路。
    白露晞转过身。
    “就在这里说规则。”
    顾屿森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低声数了数。
    “十四个。”
    白露晞看着他们。
    “对。”
    “本关开始后，十四名考生都必须参与。就算是已经拿到通关资格的人，只要到达这里，也不例外。”
    叶凛站在不远处，颈侧的纱布在幽暗里显出一点浅白。他没有表示异议，只抬眸看向更深的洞穴。
    白露晞继续道：
    “从这方平台往里，山腹会出现换脉。”
    “路会变，人会散。你们现在记得的前后左右，进去之后未必还作数。”
    楚扬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随机传送？”
    “可以这么理解。”白露晞道，“但别把它当成运气。”
    “每一条被送往不同方向的活路，都会通向同一个地方。”
    她抬起手，指向山腹最深处。
    “瀑前石台。”
    白露晞继续补充道：“当然，山里也有不少死路，需要你们自己去判断。本关结束前，抵达瀑前石台的人，不会被淘汰。”
    “没有抵达的人，淘汰。”
    琴音听见“瀑布”两个字，心口微微一紧，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
    白露晞像没有看见她的反应，语气仍旧平静。
    “但抵达，不等于通过。”
    琴音还没来得及理清记忆，便被白露晞接下来的话拉回了现实。
    “本关真正要提交的，是一件有效凭物。”
    她停了一下。
    “其中一件，在群英会指定的持物人——陆一鸣手里。”
    齐鸣的眼神轻轻一动。
    “他的身份公开，所持之物也有效。”白露晞说，“你们可以抢，可以骗，可以谈条件。只要能把它带到瀑前石台，完成提交，便算通过本关。”
    “至于陆一鸣本人。”
    白露晞抬眼，声音淡了几分。
    “山中的禁制会压低他的力量。他不能用远超你们的方式直接淘汰所有人然后结束试炼。”
    “可这不代表他会让。”
    顾屿森忍不住问：“只有这一件凭物吗？”
    白露晞看了他一眼。
    “不是。”
    平台上顿时更静了。
    “还有另一件。”
    “它已经在你们之中。”
    程墨白的目光微微一变。
    琴音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昭玥的神情没有波动，陆沉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她们这一侧靠近了半步。
    白露晞没有解释第二件凭物究竟是什么，也没有说明它在谁手里。
    她只是道：
    “能带着它抵达瀑前石台、完成提交的人，同样通过。”
    “至于你们如何判断，如何选择同行，如何面对彼此的怀疑，不在我替你们解答的范围内。”
    她垂下手。
    “还有两件事，需要特别强调。”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罕见的冷意。
    “山腹里有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它不属于你们需要争夺的东西，也不是你们该试图接近的对象。”
    “若它靠近，你们手中的红色按钮会开始闪烁。闪烁得越明显，说明它离你们越近。”
    周屹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按钮。
    白露晞道：
    “在它刚开始闪烁时，就要想办法避开。”
    “若闪烁骤然加剧到长光亮起，不要再等着确认它究竟是什么。”
    “直接按下按钮，放弃考试，只能怪自己倒霉。”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像一句普通的提醒。
    就连叶凛也沉默了片刻。
    “虽然说这有一定运气成分，但运气也是考试的一部分。”
    白露晞最后，看向脚边一条细细流过石缝的水线。
    “最后一条。”
    “无论任何情况下，不要碰这里的水。”
    她的声音很轻。
    可每个字都像钉进石壁。
    “不能饮，不能涉，不能借水走捷径。”
    “哪怕你们觉得自己下一刻会死，也不能碰。”
    陆沉终于开口。
    “如果真的没有别的路？”
    白露晞抬起眼。
    “那就按按钮。”
    琴音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自己的红色按钮。
    冰凉的按钮贴着掌心，她却忽然想起洞口那个男人昏迷时伸出的手，想起他说“千万别碰水”时，那种像从噩梦深处挣出来的恐惧。
    昭玥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握住了琴音的手腕，将她从那条水线旁往后带了半步。
    白露晞看着平台尽头那扇被黑暗吞没的石门。
    “规则已说完。”
    “从门后开始，换脉生效。你们有一个半小时的限时。每隔半个小时，山腹会换脉一次，地下的声响便是提醒。请大家不必惊慌，也是对你们尚余时间的提醒。也就是说，需要在第三次换脉之前，抵达瀑前石台。”
    她抬起手。
    石门深处及地下传来一声低长的震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腹最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现在，这一关，正式开始！”